夜里十一点四十,孩子的呼吸终于匀了 ,我轻轻抽回被小拳头攥住的手指,光着脚踩过地板,像做贼一样溜进客厅,台灯调到最暗 ,书页摊开,手机计时器按下:三小时,这是我从尿布 、辅食、项目报表和所有人的“你应该”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三小时 。
我决定考一级建造师 ,是在孩子两岁那年,单位新来的小姑娘拿着证书,工资比我高两千 ,领导拍着我肩膀说:“你经验够,就是缺个证。 ”我笑着点头,回家却在电梯里红了眼 ,我不是嫉妒,我是害怕——怕自己一辈子停在资料员的工位上,怕别人提起我时只说“某某的老婆”“孩子的妈妈”。
哄睡成了我一天里最紧张的仪式 ,讲故事要温柔,拍背要耐心,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孩子一睡着 ,我立刻起身,像短跑选手听见发令枪,前半小时复习昨天错题 ,中间两小时听网课,最后半小时做实务案例,咖啡太苦 ,我就含一颗话梅;困得睁不开眼,风油精涂在太阳穴,辣得直掉泪。
丈夫最初支持,后来开始抱怨:“你天天学到一点 ,图什么?”婆婆更直接:“都当妈了,还折腾啥?把孩子带好才是正事 。 ”我没吵,只是第二天把婆婆的降压药分装进小盒子 ,写上早中晚;把丈夫的衬衫熨好挂起;把孩子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搭配好,我想证明,我不是不管这个家,我只是也想管管自己。
最难的是孩子发烧那晚,体温39度 ,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来回走,手里还攥着实务笔记,护士看了我一眼 ,说:“你坐下歇会儿吧。”我坐下,孩子在我怀里烧得滚烫,我却在心里默背:索赔程序、网络计划、混凝土养护 ,凌晨三点回家,我把他放上床,自己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哭了十分钟 ,然后洗把脸,翻开书,补上当天没完成的三小时 。
考前一个月,模拟考成绩出来 ,经济58,实务82,我盯着卷子,觉得所有努力都像个笑话 ,我把书全塞进纸箱,推到床底,发誓再也不考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爬进床底,拖出一本《建设工程项目管理》 ,指着封面上的蓝色图标说:“妈妈,书。”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玩具熊 ,我蹲下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伸出小手擦我的脸:“妈妈不哭 ,考大房子。 ”
那天晚上,我又把箱子拖了出来,丈夫沉默地接过孩子,说:“你去学 ,我哄 。”婆婆没再说话,只是在我桌上放了一碗银耳汤,我知道 ,他们未必理解我的执念,但他们开始尊重我的战场。
考试那天,孩子又发烧,我站在门口犹豫 ,丈夫把准考证塞进我包里:“去,你准备了这么久,不能缺考。”我走进考场 ,手心全是汗,实务最后一道大题,我写得手腕发酸 ,脑子里却异常清楚,交卷铃响时,我忽然想哭——不是怕没过,是觉得 ,那个在深夜里偷偷发光的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
三个月后查分,我手指抖得输错三次身份证号,孩子坐在旁边搭积木 ,忽然抬头说:“妈妈,过了吗? ”我笑了,又哭了 ,屏幕上是:经济61,法规82,管理89 ,实务99,我抱起他,在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
台灯还在,倒计时便签已经撕掉 ,孩子偶尔会指着书桌说:“妈妈学习。”我会告诉他,那三小时不是偷来的,是妈妈从生活里一凿一凿挖出来的光,宝妈可以哄睡孩子 ,也可以哄睡自己的梦想;可以围着灶台转,也可以围着图纸 、规范和案例转,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妈妈,但我终于没有把自己弄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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