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宁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林昭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宁波的风裹着海腥味,吹得那张烫金纸页哗哗响,母亲在身后抹眼泪 ,说咱家总算出了个读一本的,他没回头,只是把通知书折好 ,塞进抽屉最深处——那里还压着一张浙师大的明信片,大一开学时在社团招新摊位上随手拿的,背面印着初阳湖的荷花 。
在宁大的第一个冬天 ,林昭就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工科实验室的通宵灯火照着他日渐枯槁的脸,电路板上的焊点比他的心事还乱,转专业申请被驳回那天 ,他坐在大草坪上给高中班主任打电话,话筒里说“兴趣可以慢慢培养 ”,他嗯了一声挂掉 ,转头在朋友圈刷到浙师大的学妹发的诗歌节照片——一群人围着篝火念诗,火星子飘到天上像另一个银河。
他开始偷偷跑浙师大的官网,凌晨两点 ,室友的鼾声里,他翻着“转学申请条件”页面,把每一条要求抄在便签纸上:高考成绩 、在校表现、接收学院考核 ,最难的是对方文学院那年只开放两个转入名额,而他一个工科生想跨过去,等于把已经踩实的路全拆了重铺。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大二开学典礼 ,校长在台上说“你们要成为行业的栋梁”,林昭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工程制图铅笔,突然觉得那根线画不到头,散会后他拦住辅导员问转学流程 ,对方愣了半天说“咱们学校转出去的可不多啊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他连夜写完了三千字的转学申请书 ,写到动情处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
但现实比申请书厚得多,宁大教务处的老师翻着他的成绩单直摇头:“工科均分八十五,你转去学中文?”林昭把攒了半年的读书笔记递过去——从《诗经》到《野草》 ,每一页都贴着标签,老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他在校报发表的第一篇散文 ,写的是初阳湖的荷花,尽管他一次都没亲眼见过。
最难熬的是等浙师大接收函的那两个月,他不敢告诉家里 ,生活费省下来买了高铁票,一个月跑三趟金华,文学院楼下的保安都认识他了,每次挥挥手说“小伙子又来蹭课啊”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现当代文学,老师在讲鲁迅《伤逝》时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 ,他差点把笔记本戳出洞来。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那天他刚回宁波,手机弹出一条快递签收通知 ,拆开是浙师大教务处的信封,里面除了接收函,还有一张手写便签:“面试时你说想编一本中学生能读懂的《诗经》选本 ,我们记住了 。”落款是文学院一位教授的名字。
办离校手续那天,宁大教务处的老师拍着他肩膀说“可惜了”,林昭笑了笑 ,把校园卡交回去时突然想起大一那年,他在贴吧问“转学是不是很难 ”,底下有条匿名回复说“去闲虎择校网看看政策汇总,比瞎打听强” ,后来他真的在那上面泡了三个晚上,把跨省转学的流程摸得门清,连浙师大历年接收名单都扒了出来。
九月 ,林昭拖着行李箱走进浙师大南门,初阳湖的荷花早谢了,但湖边的石凳上坐着个读诗的女孩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站在那儿听了很久,直到女孩抬头看见他 ,脸红着合上书,林昭走过去说:“同学,请问文学院怎么走?”
对方指路时多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上学期老师总拿你写的申请当范例 ,说有个工科生把《文心雕龙》读了三遍 。 ”
林昭低头看行李箱拉杆上还贴着宁大的行李标签,突然觉得那张纸片轻了很多,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焊锡——但这次 ,他不用再画电路图了。
泰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