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是在一个梅雨季的傍晚收到那条短信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他正站在虹桥火车站南广场的出租车候车通道里 ，雨水顺着顶棚的缝隙滴在他新买的西装肩膀上，短信是人事部王姐发来的：“小张 ，你的职称证书下来了 ，明天来我办公室拿一下。 ”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连出租车司机按喇叭都没听见 ，中级工程师 ，这三个字他等了整整四年，从毕业进公司的第一天起 ，他就知道这张证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上海这个城市,终于可以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扎根 。
第二天一早 ，张明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去公司，王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递过来的时候还说了句“恭喜啊 ” ，他翻开证书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 ，眼睛里还带着当年刚入职时的那种光 ，他把证书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最里层,一整天都觉得脚步轻了些 。
周末他就把落户材料准备好了，积分落户的每一项他都算过无数遍 ，社保年限、学历 、年龄 ，加上这张中级职称，他的分数终于够了 ，他甚至连落户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想好了——带妻子和女儿去外滩看灯光秀 ，站在江边告诉女儿：“囡囡，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然而材料递上去的第五天 ，他接到了人才服务中心的电话 ，工作人员的声音很客气：“张先生，您的职称证书没有问题，但是您需要提供单位出具的聘任文件 ，证明您被聘任在中级职称的岗位上 。 ”
张明愣住了 ，聘任文件？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
他打电话给王姐，王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我们公司好像确实没有这种聘任文件的模板 ，以前也没人办过落户，我去问问老板。 ”第二天王姐回电话 ，声音里带着为难：“老板说公司没有正式的聘任制度 ，这个文件不好出，要不你再去人才中心问问 ，看看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
接下来的一个月 ，张明跑遍了人才服务中心 、区人社局、甚至市职称评审委员会，每一个窗口的人都告诉他同样的话：证书是资格 ，聘任是岗位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他拿着那本深蓝色的证书，站在人才服务中心的大厅里 ，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张纸 。
妻子问他进展 ，他只能说“还在办 ”，女儿在视频里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搬到新家 ” ，他只能笑着说“快了快了” ，那个“快了 ”说了一个月,说得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
有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 ，看到王姐还在办公室里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王姐 ，聘任文件的事 ，真的没办法了吗？ ”王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 ，说：“小张，我帮你想了个办法，咱们公司不是有工会吗？我让工会出一个聘任证明 ，盖工会的章 ，再去公证处公证一下，虽然流程麻烦点 ，但总比你一直卡着强。”
张明那天晚上走出公司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种潮湿的 、泥土混着树叶的味道 ，他站在路边 ，忽然想起四年前刚来上海的那天，那时候他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 ，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高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留在这里 。
又过了一个月，他终于收到了人才服务中心的短信：材料审核通过 ，他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那条短信截了图 ，发给了妻子 ，又发给了王姐,王姐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外滩的江边 ，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指着对岸的灯光喊“爸爸你看” ，江风吹过来 ，带着一点咸咸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 ，那本深蓝色的证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他和女儿的笑脸。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是上海永远不停歇的车流声，他起床 ，洗漱 ，穿好衬衫，拿起公文包，包里那本深蓝色的证书还在 ，只是旁边多了一份盖了章的聘任文件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推开门,走进这个他即将真正属于的城市。
充气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