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广州那场漫长的雨季 ,凌晨三点,宿舍楼下的榕树被雨打得簌簌响,我躺在床上 ,心跳得像一面被擂破的鼓,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有人晒出翻译比赛获奖证书 ,有人讨论保研夏令营,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却还是觉得喘不上气——那种感觉像被一层透明的塑料膜裹住,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却随时会窒息 。
在中大读英语专业,是高考后全家的骄傲,可只有我知道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我就在一点点往下沉,课堂上老师全英文授课 ,同学们接话接得又快又漂亮,而我光是举手就要在心里排练十遍,小组展示前夜 ,我躲在图书馆厕所里干呕;期末周连续失眠,去校医院拿安定,医生建议我去看心理科 ,诊断书上写着“中度焦虑伴抑郁状态 ”,我盯着那几个字,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我矫情。
辅导员很负责,帮我申请了缓考 ,又建议休学,父母从老家赶来,母亲红着眼圈说:“要不咱回家养养?”父亲沉默半晌 ,补了一句:“可别轻易退学,熬过去就好了。”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我也怕 ,但“熬 ”这个字,在中大那种人人都在奔跑的环境里,实在太重了 ,我像一台电量见底的机器,被推着继续运转,直到某天在宿舍楼道里惊恐发作 ,蹲在地上抖了二十分钟 。
休学半年,我住到上海外婆家,某个傍晚,我散步到上外虹口校区附近 ,隔着围栏听见教学楼里传来朗读声——不是整齐划一的早读,而是几个人在走廊上练发音,错了就笑 ,笑了重来,那声音松弛、鲜活,像雨后的风 ,我站在梧桐树下,忽然鼻子发酸:原来学语言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转学的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但跨省转学谈何容易 ,我白天查政策,夜里翻论坛,后来在闲虎择校网上把中大和上外的专业设置 、转学条件、心理支持资源逐条对比 ,才慢慢理清材料清单:医院证明、情况说明 、两校接收与转出意见,母亲起初反对:“好不容易考上的985,折腾什么?”我把诊断书和上外的课程表摊在她面前,说:“妈 ,我不是逃,我是想找个能喘气的地方。”她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上海冬天冷 ,你带厚被子了吗? ”
上外的考核有笔试和面试,面试老师问我:“你为什么从中山大学转来?”我攥着衣角,没有编“向往语言类院校”的漂亮话 ,而是如实说了焦虑、失眠、惊恐发作,还有在中大那种“我很差劲”的反复自我怀疑,对面一位女老师点点头 ,轻声说:“能坐在这里,说明你已经很努力了 。 ”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手续办完那天 ,中大一位教过我的教授发来消息:“换个池子游泳,不丢人,记得按时吃饭。”我回了个“好”,在机场把旧校徽放进书包夹层。
如今我在上外的小班课堂里 ,依然会紧张,依然有赶不完的作业,但下课后可以去操场走一圈 ,可以去心理中心预约咨询,可以在语音教室里和同学一遍遍磨一个元音,错了也没人用眼神催我 ,我知道转学不是魔法,焦虑偶尔还会来敲门,但至少 ,我终于能在下雨的夜晚睡着,而不是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 。
那场漫长的雨季,好像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