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陈建国把最后一道案例题的答案誊写到笔记本上 ,手边的冰美式早就化成了温水,窗外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几辆货车,车灯扫过天花板 ,像一条条转瞬即逝的分数线。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市政公司干了八年施工员,去年冬天 ,项目经理拍着他肩膀说:“老陈,你再不拿个证,以后连投标文件都没资格签 。”那天晚上他翻出压在箱底的道路工程教材 ,封面上的“二级建造师 ”五个字被老鼠啃掉了一个角。
备考的日子像被塞进了压缩机,白天跑工地,晚上改图纸,能挤出来的只有午休和睡前 ,他把历年真题裁成巴掌大的纸条,揣在反光背心口袋里,工地上等混凝土罐车的间隙 ,别人刷短视频,他就摸出一张来,眼睛扫两遍 ,手指在水泥地上画示意图,有回被监理撞见,以为他在算工程量 ,凑过来一看,乐了:“陈工,你画横断面图跟绣花似的。”
最难熬的是四月 ,雨水泡透了工地,项目部临时加派夜班盯基坑排水,他穿着雨靴在泥浆里站到凌晨两点,回家冲个澡就坐到书桌前 ,眼皮像灌了铅,他就把风油精涂在人中上,辣得直吸气 ,有次实在撑不住睡着了,额头磕在教材上,醒来时书页上洇开一团口水 ,把那道“沥青混合料摊铺温度”的表格糊得看不清了 。
老婆把热牛奶放在桌角,说了句“要不今年算了 ”,他没吭声 ,翻开手机相册——是女儿幼儿园手工作业上画的一家三口,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在看书”,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路上,在公交车上用手机刷题,坐过站了都没察觉。
真正让他差点放弃的是考前二十天,公司接了个应急抢险工程 ,连续一周通宵,他负责资料整理,每天对着电脑核验上百份检测报告 ,有天凌晨四点回家,翻开管理教材,发现自己昨天背的“安全事故等级划分”全混成了浆糊 ,他把书摔在地上,又捡起来,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是在一个备考论坛里 ,有人发帖说“三十岁以后拼的不是记忆力,是放不下的东西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陈建国在某个推荐页面点进了“闲虎择校网”,翻了翻他们的二建道路专题,里面有位老师讲案例题时说了一句话——“工地上每一道裂缝都是活教材,你踩过的坑 ,就是得分点 。”他突然想起自己经手过的那些返工路段,想起路基压实度不够被监理打回的那次教训,那一瞬间 ,书本上的数字突然有了温度。
他把手机壁纸换成倒计时,把女儿画的那张画贴在台灯底座上,考前最后一周 ,他每天只睡四小时,把近五年真题刷了三遍,进考场那天 ,老婆给他装了满满一保温杯的红枣茶,他在校门口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心里却踏实得很。
成绩出来那天,他在工地验收管道回填,手机弹出短信,三科全过 ,他蹲在沟槽边上,把那条短信反反复复看了六遍,然后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 ,女儿发来一段语音:“爸爸你考了一百分吗? ”他笑着回:“比一百分还多 。”
晚上项目部聚餐,经理端着酒杯走过来:“老陈,明年那个市政道路的项目 ,你来当技术负责人。”他愣了一下,把酒接过来,仰头灌下去的时候 ,喉咙里又辣又热,散场时他一个人走到工地边的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真题纸条——那是第一天裁的 ,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纸条展开,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撕碎 ,扬进了晚风里。
碎纸片落在刚摊铺完的水稳层上,像一场迟到很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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