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出分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屏幕上那个差了两分的数字 ,指甲掐进掌心,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见她反复说“算了算了,就去上中东校吧”。
上中东校,全称上海中学东校 ,挂在“上中 ”的名字前头,却是另一所学校,在我眼里,它就是“落榜生的收容所” 。
报到那天 ,校门口那条红砖路歪歪扭扭,像极了我当时的心情,宿舍比想象中旧 ,铁床架上还贴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手写纸条:“忍三年,去上中。”我笑不出来,只觉得讽刺。
第一周我像只刺猬 ,同桌问我来自哪个初中,我含糊说了句“浦东的 ”,课间有人聊起上中本部 ,我立刻戴上耳机,体育课上老师让自我介绍,我说“我叫林昭 ,爱好睡觉”,全班哄笑,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差一点就能穿上那身蓝白校服 。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十月的一个黄昏,我蹲在操场边看蚂蚁搬家,教导主任老周走过来 ,踢了踢我的鞋底:“你就是那个考砸了的林昭?”我梗着脖子点头,他往我旁边一坐,摸出半包瓜子:“我年轻时候也考砸过 ,后来教了二十多年书,发现一件事——中考筛的是分数,不是脑子。 ”那天我们嗑完半包瓜子 ,他最后撂下一句:“上中东校的物理实验室,比上中本部的还新,不信你去看看。”
我没去看实验室 ,但我开始留意周围,宿舍楼后头有棵老银杏,秋天叶子落得满地金黄,我偶然看见隔壁班一个女生蹲在那儿写生 ,画板上是歪歪扭扭的树冠,她叫陈遇,后来成了我朋友 ,她说她中考也差了几分,本来想复读,她爸在“闲虎择校网”上翻了一宿资料 ,最后说“就这儿了,离家近 ”,她笑着补了一句:“我爸原话是 ,‘树挪死人挪活’ 。”
真正让我放下包袱的,是十一月的家长会,我妈从学校出来 ,没骂我,反而说:“你们那个数学老师挺有意思,讲题讲着讲着开始讲起人生道理。”我撇嘴:“又灌鸡汤。”我妈瞪我:“人家原话是,‘考砸了是好事 ,说明你还有上升空间 。’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翻开了数学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做,做到第五页时突然发现 ,那些公式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高二那年,学校搞科技节,我报名了无人机编程 ,纯粹因为好玩,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三台旧机器,让我们拆了重装 ,决赛那天,我的无人机歪歪扭扭穿过操场,最后一头栽进花坛里 ,全场大笑,我也笑,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中考出分那天——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现在天没塌 ,我只是换了条跑道。
高三最后一次升旗,老周站在旗杆底下喊:“咱们上中东校的,别老觉得自己是‘备胎’ ,备胎跑久了,也能跑出花纹来。”底下稀稀拉拉掌声,但我看见陈遇在人群里冲我比了个口型:“他说得对 。”
高考结束那天 ,我回教室收拾东西,从课桌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高一刚来时写的:“忍三年 ,去上中。 ”我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字:“不忍了,这儿挺好。”
走出校门时,夕阳把红砖路照得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瓜子还有吗?”他秒回:“新炒的,来办公室 。 ”——我突然觉得,那个差了两分的夏天,其实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