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 ,我在红湖边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下午,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她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绷带 ,旁边搁着一碗凉透的小米粥,配文只有一句:“没事,就是滑了一跤,别耽误学习 。 ”
我在新疆大学读大二 ,离家三千公里,母亲总说“没事”,可我知道她一个人撑着那间小卖部 ,父亲常年在外跑运输,家里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那天夜里 ,我盯着宿舍天花板上的裂纹,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离得太远了?
转学的念头像颗种子,扎了根就疯长 ,可真要办起来,才知道有多难,跨省转学需要两校接收函 、教育厅备案、专业匹配审核 ,光是材料就跑了七八趟,最头疼的是山东师大那边说“汉语言文学专业名额已满”,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后来室友扔给我一个链接:“你试试闲虎择校网 ,我表哥去年转学就是在那儿查的政策。 ”我半信半疑地填了信息,第三天居然接到一个回访电话,对方仔仔细细帮我梳理了接收院校的缺口情况和材料清单 ,虽然最后我还是靠自己一趟趟跑下来的,但那份清单确实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
拿到转学批复那天,乌鲁木齐下了第一场雪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新疆大学”四个字,鼻子突然酸了 ,两年,我在这里学会了骑马,吃惯了馕坑肉 ,交了一帮能半夜翻墙出去吃烤包子的朋友,临走前,古丽塞给我一袋巴旦木,说:“山东要是吃不惯 ,就嚼两颗 。”
回到山东师大,一切都是陌生的,济南的冬天湿冷 ,风往骨头缝里钻,不像乌鲁木齐干爽的冷,宿舍是六人间 ,没有独卫,夜里翻个身床板吱呀响,最难受的是插班生的尴尬——班里同学早有了固定的小圈子 ,我像个误入别人家宴席的客人,端着一碗米饭不知往哪坐。
第一周上课,古代文学老师讲到《诗经·采薇》 ,随口问:“谁能背一下最后一段?”我下意识举手,背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下课铃响,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凑过来:“你以前哪个学校的?背得真顺。”我说新疆大学 ,她眼睛一亮:“哇,那你见过天山吗?”
就这样,从“你见过天山吗 ”开始 ,我慢慢有了第一个、第二个朋友,她们带我去芙蓉街吃把子肉,教我认山东方言里“么”和“么个”的区别 ,有天傍晚,我们坐在操场边看夕阳,小马突然说:“你刚来那会儿 ,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现在总算松快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那天下午我刚收到母亲的信息:“今天小卖部进了两箱奶 ,我自个儿搬上架的,没求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转学这件事 ,就像把一棵树从西边挪到东边——根须断了几根,疼是真疼,可只要土对了 ,总能活过来。
如今我在山东师大已经读了一学期,偶尔夜里翻相册,看到红湖的雪景还是会愣神 ,但更多时候,我在图书馆赶论文,在食堂抢把子肉 ,在宿舍跟姑娘们讨论哪个老师的课给分高,上个月学院搞征文比赛,我写了篇《三千公里》,拿了二等奖 ,领奖时台下有人喊“新疆丫头”,我笑着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转学这件事,说到底是场赌博 ,赌的是用两年熟悉的生活,换一个离家人更近的坐标,有人觉得不值 ,可每次周末坐两小时大巴回家,看见母亲站在小卖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刚热好的馒头 ,我就觉得,赌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