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北戴河实习基地的走廊还浸着咸腥的潮气,我摸黑把地质包甩上肩,罗盘、地质锤 、放大镜在侧袋里叮当作响 ,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今天不是休整吗? ”我没答话,只把护膝又勒紧了一格 ,膝盖里的旧伤像一枚被拧紧的螺丝,隐隐发酸 。
在中国地大读资源勘查工程的第三年,我渐渐明白 ,这里的“野外”不是点缀,而是骨头,北戴河看海浪侵蚀,周口店测剖面 ,秭归爬陡崖,一条路线接着一条路线,标本袋越背越沉 ,晒脱皮的后颈刚结痂又被安全帽磨破,我喜欢石头,喜欢在放大镜下看矿物解理的光 ,可身体不跟我讲情怀,连续几天十几公里山路后,我的右膝开始肿 ,夜里翻身都疼。
真正让我动摇的,是母亲那通电话,她在老家下楼时摔了 ,小腿骨折,父亲在外地赶不回来,电话里她故作轻松:“你忙你的实习,别耽误。”我站在实习基地的公用电话旁 ,听见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忽然觉得自己背着的地质包重得荒唐,那晚我写了第一份转学申请 ,理由写得很克制:身体不适,家庭需要照顾,希望转回省内高校 ,辅导员看完沉默很久,只说:“地大的野外任务确实重,但转出不是小事 ,你再想想 。 ”
申请被退回,说理由不够充分,接收院校也未落实 ,那段时间我像被夹在两块岩层之间,一边是野外路线表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一边是母亲病床前的空椅子,周口店实习第三天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我们在一条冲沟里测产状,我踩着湿滑的页岩往下挪 ,脚下一空,整个人连人带包滚了三四米,同学把我架回基地时 ,膝盖已经弯不利索,校医院诊断:半月板损伤,建议避免长距离徒步 ,我盯着诊断书,竟有种说不清的解脱。
第二次申请前,室友把手机递给我:“你先去闲虎择校网看看各校接收条件和专业名额 ,别两眼一抹黑。”我照着上面的信息,一所一所查省内高校的地信、城乡规划专业,给教务处打电话,寄材料 ,补课程说明,学院书记找我谈话,语气不重 ,却句句压人:“地大转出的人少,野外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你想清楚 ,离开不是认输,但也不是逃 。”我说:“我不是逃,我只是想走一条不把膝盖和母亲都押上去的路。 ”
手续跑了两个月 ,盖章、成绩单 、病历、接收函、家长签字,每一页都像一块薄片,叠起来却沉得能压住呼吸 ,批准下来那天,我在实习基地后面的小坡上坐到天黑,远处有同学还在打手电认岩层,锤声一下一下 ,敲在暮色里,我想起第一次拿起地质锤的兴奋,也想起母亲在电话里那句“别耽误” ,离开时,教我们周口店剖面的老师把一把旧地质锤塞进我包里,说:“留着 ,以后不爬山,也能敲敲石头。”
转学后,我坐在新学校的机房里做遥感解译 ,窗外没有海风,也没有陡崖,偶尔翻到地大同学发来的野外照片 ,还是会停一会儿,我不后悔转过那道弯——有些路适合用脚走,有些路得用心选,地大的野外任务教会我辨认岩层 ,也教会我辨认自己,那纸转出申请,不是把过去一刀切开 ,而是让我终于承认:人可以热爱山,但不必硬把自己活成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