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图书馆三楼的空调坏了 ,我一边擦汗,一边第三次刷新邮箱,屏幕忽然一跳 ,一行字撞进眼睛里:“经面试考核,你已进入我校转学拟录取名单。”我愣了两秒,随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人抬头看我,我却顾不上了,跑到走廊尽头给母亲打电话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哽咽着说:“你爸今天能自己抬手了 。 ”
我考上的那所大学,在我家乡 ,父亲去年冬天突发脑梗,左半边身子几乎不能动,母亲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 ,视频里她的头发白得很快,我在南方读大一,每次通话结束都像被人掐住喉咙 ,转学,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面试前我准备了整整两个月,成绩单、病历 、转学申请、个人陈述 ,每一页都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面试那天,五位老师问我为什么非要转 ,我说:“我想离我爸近一点。”主考老师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我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
第二天,接收学校发来流程:原学校须在一周内出具同意转学证明,并在规定时间内将档案寄到 ,若逾期,名额顺延,我拿着打印出来的材料 ,先去找辅导员李老师,他端着保温杯,听完后笑了一下:“大一转学?我们学校没这个先例。”我说教育厅文件允许因家庭困难转学 ,他摆摆手:“文件是文件,流程是流程,你先找学院。 ”
学院书记的办公室在五楼,我去了三次 ,第一次门关着,第二次他说在开会,第三次他皱着眉看完材料 ,说:“你是专业第一,走了对学院影响不好,再说 ,转学要教务处点头。”我跑到教务处,教务处张老师翻了两页,说:“学院没签字 ,我们怎么批?”我又跑回学院,书记说:“教务处先出意见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明白自己像一只被放进旋转门的蚂蚁,怎么跑都在原地。
一周变成两周 ,两周变成三周,接收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语气还算温和:“同学,我们这边截止日期快到了 ,你原学校到底什么情况? ”我躲在宿舍楼梯间,压着声音说:“还在走流程。”老师说:“我理解,但候补学生已经交材料了 。”挂了电话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颗颗砸在鞋面上,那段时间 ,我手机不敢静音,半夜常常惊醒,梦见档案袋被雨淋湿 ,里面的纸化成泥,白天我照常上课,坐在最后一排 ,笔记本上却写满了“档案 ”“同意”“截止”。
母亲从老家赶来了,她拎着一袋小米和红枣,站在行政楼门口,像做错事一样小声问我:“要不要给老师送点? ”我摇头 ,拉着她去招待所,那天晚上,她在床边抹泪:“要不咱不转了 ,你别把自己逼坏了。”我说:“妈,我再试一次 。”
第四周,我在省教育厅官网上找到一份《普通高等学校学生转学管理办法》 ,里面明确写着:因家庭特殊困难确需转学的,符合条件的高校不得无故拒绝,我把文件打印出来 ,用荧光笔标出条款,直接去了省教育厅信访接待室,工作人员听完 ,皱着眉给学校打了电话,那天下午,辅导员李老师第一次主动给我发微信:“你明天来一趟吧。 ”
我以为终于结束了,可教务处又说 ,接收学校必须先发正式接收函,接收学校当天发了,原学校又说档案机要寄送要排队 ,至少再等半个月,我站在教务处门口,急得声音发抖:“老师 ,我真的等不起了。”张老师没抬头:“急也没用 。”
我写了一封信,投进校长信箱,信里没有抱怨 ,只写了父亲的病历、我的成绩 、面试通过的通知,还有这一个月我跑过的每一间办公室、等过的每一个小时,三天后 ,校长办公室回复:已责成相关部门核查办理。
第五周的星期五,辅导员通知我去领档案,我跑上行政楼,看见张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盖着骑缝章,她把袋子递给我,说:“路上别拆。 ”我双手接过来 ,纸袋很轻,又很重,我鞠了一躬 ,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
高铁上,我把档案袋放在腿上 ,一刻也不敢松手,窗外的南方水田渐渐变成北方的平原,阳光照在牛皮纸上 ,像一层温暖的金色,母亲发来消息:“你爸今天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脸转向窗外,哭得无声无息。
那一个月,我像被困在一场漫长的雨季里 ,可当列车驶进家乡站,我看见母亲在站台上挥手,忽然觉得 ,所有被推开的门、所有冷冰冰的“再研究”、所有失眠的夜晚,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档案袋里装的不只是几张纸 ,它装着我重新回到家人身边的可能,而我,终于把它带回来了。
比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