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忍不住重新点开,那个灰色的小图标在成绩查询页面上转了整整五秒 ,然后弹出一个他早就猜到的数字——59分,差一分 。
他把手机摔进沙发缝里,整个人仰面朝天瘫在地板上 ,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发呆,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没应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明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的,怎么就填错了呢?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考造价工程师了,去年差了八分,今年差一分 ,同事老赵上个月拿证的时候请大家吃饭,酒桌上拍着他肩膀说“明年看你的”,他笑着应了 ,心里却像吞了块铁,三十四岁了,工地上风吹日晒熬了九年 ,从资料员干到预算主管,眼看着同批进来的人一个个拿证升职,就他还在原地打转 ,老婆虽然不说什么,但上个月老丈人住院,他连两万块押金都要凑 ,老婆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很久,最后刷了信用卡,那天晚上他失眠到三点,把书架上那本翻烂了的《建设工程计价》抽出来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这次一定过。 ”
可这次还是没过。
第二天上班,他在项目部走廊里碰见经理,经理随口问了句“成绩出了没” ,他含糊地说“还查不到”,回到工位,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点开去年买的网课,视频里老师正在讲“合同价款调整 ”那一节,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道多选题——他把E选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最后交卷前五分钟改成了错的 。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三天,第四天晚上,老婆把孩子哄睡了,坐到他旁边 ,递过来一杯热牛奶。“你去年报的那个闲虎择校网,”她说,“我看上面有个考前冲刺班 ,要不要再报一个?”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去年确实在闲虎择校网上查过信息,当时只是随便看了看 ,觉得网上东西不靠谱,转头报了线下班,可线下班老师照着PPT念 ,他听了两轮,该不会的还是不会,他沉默了一会儿 ,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冲刺班,试听了一节——讲题的老师居然把每道题的陷阱选项拆开讲,正好戳中他改错那道多选题的毛病,他咬咬牙 ,报了名。
接下来二十天,他每天下班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手机调成勿扰模式 ,从七点学到十一点,冲刺班的课只有八节,每节两个小时 ,他反复看了三遍,把自己做错的题抄在一个新本子上,旁边用红笔标注:“别手贱 ,选完别改 。 ”老婆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草稿纸上画满了横七竖八的计算公式 ,嘴角还有口水印。
考试那天早上,他特意吃了碗清汤面,没敢喝咖啡,进考场前 ,他把那个红笔本子翻了一遍,默念了三遍“选完别改”,卷子发下来 ,第一道大题他算了五分钟,答案和选项对不上,他深吸一口气 ,跳过去先做后面的,第三道大题旁边就是去年害他栽跟头的那种题型,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分钟 ,想起冲刺班老师说的话:“看到‘暂列金额’先想合同有没有约定,没约定的按计价规范走。”他一步步推下去,答案稳稳落在选项上 ,最后那道多选题,他选了四个选项,手悬在答题卡上方停了两秒——没改 。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站在考点门口的长台阶上 ,给老婆发了条语音:“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老婆秒回一个白眼表情:“上次你也这么说。”
两个月后成绩出来,他点开页面,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七十二分 ,他把手机递给老婆看,老婆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抬头瞥了一眼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晚上吃火锅,你请客。”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 ,微醺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个差一分的秋天,他躺在地板上盯天花板的样子,他想 ,要是那时候就崩了,现在大概还在原地转圈吧,他掏出手机想给冲刺班的班主任发句感谢,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过了,谢谢 。”
地下城与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