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冷气吹得我后颈发凉 ，面前的五位教授坐成一排 ，中间那位推了推眼镜，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来：“同学，你的高考成绩比模考低了六十多分 ，能解释一下吗？ ”
这是转学面试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掌心的汗浸湿了简历的边缘 。
其实这个问题，我在无数个深夜问过自己 ，高考前一周 ，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声音，父亲突然从工地赶回家的身影 ，奶奶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的样子——他们谁都没告诉我 ，奶奶查出了晚期肺癌，直到我考完最后一科 ，冲出考场看见父亲蹲在树荫下抽烟 ，烟灰落了一地，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
“奶奶想见你。 ”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想见你”三个字可以这么沉重 ，我赶到医院时，奶奶已经认不出我了，她只是抓着我的手 ，反复说：“好好考 ，好好考……”仿佛高考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我握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走十里山路去镇上考试 ，想起她把自己那份鸡蛋偷偷塞进我的书包，想起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我一次次离开 。
高考那两天 ，我浑浑噩噩 ，坐在考场上，眼前总是浮现奶奶插着管子的样子 ，数学大题我只写了“解 ”字就开始发呆 ，英语听力里全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考完最后一科 ，我跑到医院 ，奶奶已经进了ICU，三天后,她走了 。
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因为我奶奶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有些哑 ，“她在我高考前查出癌症 ，家里瞒着我，等我知道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
中间那位教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笔尖停了。
“我高考数学只考了九十分 ，平时能考一百三，理综漏做了半页 ，因为我在考场上想起了她 ，但这些都不是我转学的理由 。 ”我深吸一口气，“我转学 ，是因为我想读的专业——临床医学 ，需要绝对稳定的心理素质，我知道自己那次没做到 ，所以我想换一个环境 ，从头来过，重新证明自己 。 ”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最左边的教授突然问：“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李秀兰。 ”我说 ，声音有点抖 ，“她一辈子没走出过那个村子，但她供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她总说 ，读书是照亮命运的光 。 ”
那位教授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 ，她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她的母亲,也叫秀兰 。
面试结束 ，我走到门口时 ，中间那位教授叫住我：“同学，你高考确实失利了 ，但你没有失去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梧桐叶正巧飘下一片 ，落在走廊的阳光下，我忽然想起奶奶下葬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蓝 ，她一定不希望我背着愧疚过一生 ，就像她当年坚持让我去考试时说的：“考不上没关系，但不能不去考 。 ”
后来我收到了转学通知 ，在新生欢迎会上 ，那位教授对我说：“那天你回答的时候，没有推卸责任 ，也没有卖惨 ，你只是诚实地说出了原因，并且告诉了我们可以怎么弥补 ，这比考满分更难 。 ”
我笑了笑 ，望向窗外，风把梧桐叶吹起来 ，打着旋儿 ，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我想，如果奶奶还在 ，她一定会说：“好好读 ，好好读。”
而我,终于可以不再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