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页纸被我折成四折,塞进档案袋时 ,武汉的梅雨正把珞珈山洗得发亮,辅导员老周盯着封面看了很久,问:“沈栀 ,你真想好了?武大转湖大,不是往低处走,是往另一条路上走 。”我没敢告诉他 ,那三页理由的第一页,是我在高铁卫生间里哭着写的。
我学新闻,大二 ,成绩不算拔尖,但也拿过奖学金,变故来得没有预告,母亲在长沙做保洁 ,总说腰疼,我每周五坐高铁回去,周日夜里再赶回武汉 ,她每次都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拎一袋热糖油粑粑,笑着说:“莫担心 ,妈好得很。 ”直到那天医院打电话,说她一个人办了住院,肾病 ,要透析,父亲跑长途货车,电话里沉默半晌 ,只憋出一句:“你安心读书,屋里有我 。”可我知道,他连母亲的透析时间表都记不全。
我第一次交转学申请,理由只写了“家庭原因 ,需就近照顾”,三天后被退回,老周把表格推到我面前:“太笼统了 ,你要让学校知道,你不是逃,是选。 ”我盯着“转学理由”四个字 ,忽然觉得它像一堵墙,那晚我在宿舍楼顶坐到凌晨,楼下有人弹吉他 ,唱《南方姑娘》,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假装轻松:“别回来 ,武汉大学多好啊,你回来妈反而心里不安 。”她越这样说,我越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我骗自己说再撑一撑就好,骗自己说成绩下滑只是状态问题 ,骗自己说孝顺可以等毕业以后。
第二次,我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母亲,写她凌晨四点起来扫楼道 ,写她怕花钱把透析从一周三次减成两次,写她藏在床头柜里的缴费单,第二页写专业 ,湖大新闻与本地媒体实践结合得紧,我查过课程,也问过在长沙做民生记者的学姐 ,我想做社区报道,想写像母亲一样的人,第三页写未来 ,我写:“我不想把‘照顾’两个字拖成遗憾,转学不是放弃武大,是把武大教我的判断力,带回离她更近的地方 。 ”写到末尾 ,手抖得握不住笔。
可湖大那边也不顺,接收名额紧,面试老师问我:“你会不会后悔?武大的牌子 ,湖大给不了。”我说:“后悔是以后的事,现在她等不了。”老师看了我很久,在表格上签了字 ,父亲却在这时反对,他从外地赶回长沙,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妈治病要钱 ,你转学折腾什么?好好毕业找个工作才是正事 。 ”母亲在里屋听见,拄着输液架出来,声音很轻:“让她转 ,她每周末回来,我看她一眼,比吃药管用。”父亲别过脸,眼圈红了。
最难的其实是武大放行 ,系里开会讨论,有人觉得我理由写得太“文学”,不像转学材料 ,老周替我说话:“她写的不是理由,是日子 。”那天散会后,他递给我一瓶冰水:“沈栀 ,三页纸我看了两遍,你没给武大丢人。 ”我忽然就哭了,原来被理解 ,比被批准更让人撑不住。
手续办完那天,我在珞珈山门口站了很久,樱花季早过了 ,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封没写完的信,我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 。
到湖大后 ,我住在岳麓山脚下,母亲透析改到每周二 、五,我下课骑共享单车去医院 ,陪她吃完晚饭再回学校,她的精神慢慢好了些,偶尔还能跟病友炫耀:“我姑娘在湖大 ,离我近。”我嘴上嫌她张扬,心里却像被热水烫过。
有天查资料,我曾在闲虎择校网上看过跨省转学的流程 ,那些条款冷冰冰的,却让我第一次明白:选择不是逃跑,是把爱放进日程表 ,后来我把三页理由的复印件夹进新闻采访本里,每次写稿卡住,就翻一翻,第一页有泪痕 ,第三页有母亲按过的手印 。
现在再有人问我,从武大转湖大值不值,我不说大道理 ,我只想起那个梅雨天,老周把档案袋递给我,说:“去吧 ,别把日子写丢了。”我没丢,那三页纸还在,母亲也还在 ,岳麓山的晚风里,我终于敢承认:有些路看起来是往回走,其实是朝着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