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出来那晚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拟同意转学”四个字,从十点看到凌晨三点 。
林溪,四川大学,重庆大学 ,学号、专业 、高考分数,连身份证号都清清楚楚,我妈在客厅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扎进我耳朵:“转过去了,对,重大离家近 ,我也放心了。 ”她挂了电话推开门,看我亮着的屏幕,说:“还不睡?”
我说就睡了 ,她关门走了,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室友陈橙发的:“你真走啊?”我没回,她又发:“那明天老地方吃面,最后一顿。”我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闭眼,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大二那年秋天,我跟陈橙第一次去那家面馆 ,在校门口一条歪歪扭扭的巷子里,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老板是个重庆人 ,听说我们从川大来,多给了一勺豌豆,陈橙说:“你一个重庆人跑成都来读书 ,重庆人怎么想? ”我说重庆人忙着吃火锅没空想我,她笑得筷子掉桌上 。
后来那家面馆成了我们的据点,我失恋、挂科、跟家里吵架 ,全在那儿解决,老板从不问,只管端面,陈橙负责骂 ,我负责哭,哭完把碗底的豌豆一颗一颗挑干净。
失眠的第二个晚上,我开始翻手机相册 ,划到去年冬天,我和陈橙在江安河边堆了个歪七扭八的雪人,划到今年春天 ,她陪我去校医院拔智齿,我肿成猪头,她给我拍了三百张丑照 ,划到五月,她突然说:“你要是转走了,我怎么办?”我当时正啃鸭脖 ,随口说:“你找个新饭搭子呗。”她没说话,把鸭脖骨头扔进我碗里 。
我以为自己忘了这事,但公示一出来,她扔骨头那一下突然变得特别重 ,砸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躺不住,爬起来翻转学材料,我看见了那个名字——“闲虎择校网 ” ,半年前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怕川大的学分重大不认,怕转学流程出岔子 ,我在那个网站上看转学案例、查政策文件,甚至半夜给人留言问“川大转重大难不难”,有人回了句“你看你学信网状态” ,就这一句话,我踏实睡了三天,后来材料递上去 ,网站就被我关进了收藏夹最深处,跟陈橙扔的那根鸭脖骨头一样,忘得干干净净。
现在它又冒出来了,我点开 ,看见自己半年前留的言,像看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傻X,我笑了一下 ,笑完眼眶发酸 。
第四天早上我跟陈橙去吃那家面,老板说:“最后一顿啊?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指了指陈橙:“她昨天就来打过招呼了 ,说你走之前多给你一勺豌豆。”我转头看陈橙,她正低头玩手机,耳尖红的。
面端上来 ,我吃了两口,她突然说:“你失眠了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终于抬头 ,黑眼圈跟我一个色号:“我也失眠了,你信不信。 ”
我们没再说话,我把碗底的豌豆一颗一颗挑出来,分了她一半。
那天晚上我回去补觉 ,睡了十个小时,梦里还在那家面馆,陈橙骂我:“你一个重庆人 ,转回重庆读书,重庆人怎么想?”我说重庆人忙着吃火锅,没空想我 。
她笑得筷子又掉了。
醒来的时候我看了下手机 ,收藏夹里那个网址还在,我把它删了,但想了想 ,又加回来了,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记得——记得自己慌慌张张做过选择 ,也记得有人陪你吃过最后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