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天来得特别迟,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我站在那所民办小学的门口,等着接儿子放学 ,铁栅栏里面,孩子们正排着队走出来,每个小小的身影都背着几乎要拖到地面的书包 ,我远远地就认出了小川——他总是走在队伍最后,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重物压弯的小树苗 。
“妈妈 ,今天语文又考了卷子。”他低声说,没有抬头看我。
“考了多少?”
他没说话,只是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79分 ,在徐汇区这所数一数二的民办小学里,这个分数意味着“不及格 ” 。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特别慢,路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时 ,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树根处说:“妈妈你看,这棵树被水泥封住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棵梧桐树的根部被新铺的地砖严严实实地围住了,只在角落里留了一个小小的空隙 ,树干上还绑着一圈圈的彩灯线,大概是春节时留下的,有些已经断了 ,耷拉下来。
“它会不会喘不过气来?”小川问 。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我端着牛奶进去时,发现他没有在做作业 ,而是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一棵树,树枝被各种颜色的线条缠绕着,密密匝匝 ,几乎没有生长的空间。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漫长的思考,小川从小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他能蹲在地上看半小时蚂蚁搬家 ,会在下雨天趴在窗边数雨滴,会问我“云朵是不是天空的棉花糖 ”,可是自从进了这所民办小学,他渐渐沉默了 ,作业写到晚上十点是常态,周末被各种补习班填满,他不再问问题 ,因为所有时间都被答案填塞着 。
转学的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学校啊,我辗转反侧了好几个夜晚 ,翻看家长群里的消息——凌晨一点还有家长在问“今天的奥数题大家做了吗”,早上六点已经有人发了晨读打卡。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去接小川 ,看见他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片落叶,那是梧桐树的叶子 ,他把叶子举到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妈妈,这片叶子有七种颜色 。”他说。
我凑过去,只看到一片普通的黄绿色叶子,可是顺着他的指引 ,我真的在叶脉的纹理间看到了深浅不一的渐变,像是一幅微小的地图。
“你以前都没有时间看这些的。 ”我说 。
他想了想,点点头:“嗯,以前走路都在背古诗。”
转学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对口公办小学的校长看了小川的学籍和成绩单 ,说:“这个孩子基础很好,只是太紧张了,让他松弛下来 ,会好的。”
第一次走进新学校的那天,小川背着他那个不再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轻快,放学时我去接他 ,他正和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追着一只蝴蝶跑,看见我,他跑过来 ,满脸是汗 。
“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写了你做的番茄炒蛋 ,老师说我写得特别有画面感。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再次走过那棵梧桐树,春天已经深了,它竟然从水泥缝隙里钻出了几根新枝,嫩绿的芽苞正一点点撑开 。
“妈妈 ,你看,它活过来了。”小川指着那些新芽说。
我蹲下身,和他一起看,那几根枝条纤细而倔强 ,从狭小的空隙里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树身上的彩灯线不知被谁剪断了,散落在地上 。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 ,梧桐不会因为香樟长得快而焦虑,樱花不会因为梅花开得早而慌张。
小川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书包在他背后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新生的梧桐叶洒下来 ,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听见他轻轻哼着歌,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曲子。
原来,放松下来的时候 ,连风都是有旋律的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道:“今天很开心,我又可以慢慢走路了。”
我在旁边批注:“妈妈也是。 ”
阿拉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