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山的樱花第三次开了又落的时候 ,我蹲在湖滨宿舍的水泥地上,把二十八本专业书塞进蛇皮袋,室友赵凯倚着门框抽烟 ,烟灰弹进我摊开的转学申请表上。“你真想好了? ”他问,“从武大去湖工大,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吗?人往高处走,你往低处流 。”
我没抬头 ,把那张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其实他不懂,在武大这三年 ,我活得像一株长错花盆的植物,高考那年,父亲对着志愿填报系统拍桌子:“学什么机械设计?给我报遥感!”他说武大遥感世界第一 ,出来能进测绘局,我没敢告诉他,我连卫星轨道图都看不懂 ,每次上专业基础课都像被扔进外文考场。
真正压垮我的是大二下学期的《电磁场理论》,期末考试前夜,我在图书馆通宵复习 ,凌晨三点趴在桌上哭出声来,旁边复习考研的学姐递来一包纸巾:“至于吗? ”我抹着眼泪说:“我根本不知道书里在讲什么,我连电容器和电感器都分不清。”她说那你怎么不转专业,我说转了 ,考核没通过,卷死了 。
第二天我翘了考试,坐公交去了趟湖工大 ,那天下午有场机械创新设计展,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调试自己做的六轴无人机,电机嗡嗡响 ,螺旋桨吹得展板哗哗抖,他转头冲我笑:“同学帮忙按着板子!”我帮他扶展板,看他手忙脚乱调参数 ,嘴里念叨着“PID又震荡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哭——他嘴里那些词我都听得懂,而且我居然知道该怎么调。
回学校的路上 ,我刷到“闲虎择校网 ”上关于转学的帖子,有人说从华科转去武汉工程大学,底下评论骂声一片,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截了张图存进相册,晚上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沉默了三分钟:“你考虑清楚 ,武大的牌子你不要了?”我说爸,那个牌子挂在我脖子上像磨盘。
转学手续跑了两个月,教务处的老师反复问:“你真想好了?湖工大那边接收函都发了。”我说想好了 ,搬宿舍那天,赵凯帮我扛蛇皮袋下楼,突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 。 ”我问羡慕什么 ,他说:“你他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到湖工大那天是九月,武汉热得像蒸笼,新宿舍六人间 ,上床下桌,空调要自己租,室友老陈递来一瓶冰可乐:“你就是武大转来的?牛逼啊,反向转学。”我拉开易拉罐灌了半瓶 ,呛得直打嗝:“牛逼什么,我就是个废物 。 ”他哈哈大笑:“巧了,我也是废物 ,咱俩凑一窝了。”
第一节课是《机械原理》,老师讲四杆机构死点位置,在黑板上画曲柄摇杆图 ,我盯着那个图看了十秒钟,突然发现自己在笑,旁边女生戳我:“你笑什么?老师讲错了吗?”我说没有 ,我就是觉得这个图特别顺眼。
后来我在湖工大过得不错,和老陈组队做机械臂拿了省赛二等奖,大三暑假在光谷一家机器人公司实习 ,带我的工程师是湖工大毕业的师兄,听说我转学的事迹后拍我肩膀:“你小子有胆量,当年我从华科考研来湖工大,被亲戚笑话了三年 。 ”我俩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 ,笑得差点噎住。
前几天赵凯给我发微信,说武大樱花又开了,我回他一张照片——湖工大图书馆门口那排晚樱也开了 ,粉白粉白的,树下停了一排学生自己焊的智能小车,正排队等调试。
他没再回我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句:“你好像比在武大时候白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回他:“可能是终于睡够觉了。”
转学这件事 ,说好听点叫追求热爱,说难听点叫认清现实,但我知道自己没走错——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往下走 ,是站在高处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