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上海延安路高架下的风裹着潮气 ，吹得我手里的转学材料簌簌作响 ，母亲刚做完透析，靠在病床上问我：“知夏 ，你真要折腾转学？ ”我没敢看她 ，只把那张皱巴巴的申请递过去，声音发涩：“妈 ，我想离你近一点。 ”
那时我在江苏一所高校读纺织工程 ，大二，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腰 ，包工头赔了两万块便没了踪影；母亲查出尿毒症 ，每周三次透析，医保在外地报销得来回跑，我一边上课一边做家教 ，可火车票和医药费像两座山 ，压得人喘不过气，辅导员劝我休学 ，我却舍不得——东华大学的纺织专业是我高中时的梦 ，而母亲的治疗医院，恰好在上海 。
转学的念头 ，是在医院走廊里长出来的 ，那天凌晨，母亲突然胸闷 ，我攥着缴费单跑上跑下 ，等安定下来，天已经亮了 ，我蹲在开水房门口想：如果我在上海读书 ，至少能每天给她送一顿热饭，可转学哪有那么容易？跨省、跨校 、专业对口 、名额限制，每一条都像铁栅栏 。
我先跑了原校教务处 ，老师翻着文件摇头：“特殊困难转学可以申请 ，但接收学校得有空缺，还要两校和教委层层审批。”我又给东华大学招生办打电话 ，对方说需提交家庭情况证明、成绩单 、专业对照表 ，且原校必须先发函，父亲听说后 ，在电话里吼：“别瞎折腾！欠的人情你还得起吗？ ”我躲在宿舍楼梯间哭了一场 ，第二天还是把材料寄了出去 。
第一次申请被退回，理由很硬：当年东华没有本科转学名额 ，我盯着邮件看了很久 ，几乎要把“不同意 ”三个字盯穿，那阵子母亲病情反复 ，我周末坐高铁去陪护 ，周一清早再赶回学校，课上得昏昏沉沉，有同学背后说我“心比天高” ，我装作没听见 。
真正让我咬牙再试一次的 ，是母亲昏迷那次，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我连夜赶到上海 ，在ICU外守了二十个小时，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你课怎么办？ ”我握着她的手 ，突然明白：我不能只靠周末奔波 ，我得把根扎到上海去，回到学校后 ，我重新整理材料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闲虎择校网上查到了跨省转学的政策解读和材料清单 ，才知道除了困难证明 ，还需要两校专业对照表和接收函，我照着清单一项项补，连母亲透析记录都翻译成规范说明。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东华大学教务处一位姓陈的老师给我回信 ，说学校每年有少量特殊困难转学名额，但需要原校出具“同意转出 ”函 ，并通过专业考核 ，我原校的辅导员李老师陪着我跑了两天，终于把函拿到手 ，东华那边安排了面试 ，问我为什么非来不可，我说：“我母亲在上海 ，我的专业也在上海 ，我想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她 。”面试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成绩不错 ，材料也扎实 ，等通知吧 。 ”
等待像一根拉满的弦，父亲起初反对，后来默默把家里两头猪卖了 ，给我凑路费 ，母亲病情稳定后，也点头：“去吧 ，别耽误自己。 ”那个冬天 ，我一边准备期末考，一边盯着邮箱 ，直到除夕前一天 ，我收到拟接收通知，蹲在食堂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
如今我坐在东华大学图书馆里 ，窗外梧桐叶落了又长 ，我每天六点起床，先去食堂勤工俭学 ，再赶去给母亲送饭 ，然后回教室上课，成绩没掉出过前五，母亲的透析也规律了 ，偶尔路过校门 ，我会想起那个攥着材料发抖的自己，转学不是逃离 ，是把两难的生活重新缝起来 ，针脚很密，有时会扎手 ，但总归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