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浙大紫金港的操场边第一次意识到，身体会替我按下暂停键的 ，那天傍晚 ，我只是绕着跑道慢走了两圈，小腿却像灌了铅 ，眼前一阵阵发黑 ，校医院转诊到附属医院，最后拿到一张写着“IgA肾病 ”的诊断书 ，医生说得平静：不能熬夜 ，不能劳累，要长期复查 ，最好固定在医疗资源更集中的城市 。
那年我大二 ，读生物医学工程，课表排得密密麻麻，实验课一站就是四小时 ，起初我不肯认输 ，把药装进书包夹层，照常去实验室 ，可病情并不体谅人的倔强 ，一次期中周，我连续熬了两晚 ，第二天在图书馆门口吐得直不起腰 ，辅导员把我送回宿舍时，我第一次生出一种羞耻的念头：我是不是再也追不上了 。
休学半年后 ，我回到浙大 ，同届的同学已经往前走了很远，我却连补修课都排得艰难 ，母亲从苏州赶来陪我复查 ，来回高铁、挂号 、取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迁徙，医生建议我尽量在上海固定随访 ，瑞金医院离同济不远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要不 ，看看能不能转学？ ”
“转学”两个字听起来轻 ，做起来却像在密林里找一条不存在的小路，跨校转学本就极少 ，理由必须充分 ，专业要相近，还要两校同意 、教育部门备案 ，我和父母跑了好几趟教务处 ，得到的答复都是“难度很大 ”，那些天 ，我甚至不敢看班级群 ，怕别人问“你怎么又请假 ”，有同学半开玩笑说，浙大转同济 ，图什么？我答不上来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挑学校 ，我是在挑一种还能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
母亲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几份因健康原因转学的经验帖 ，打印出来，用荧光笔一条条划出材料清单 ，我们照着准备诊断证明、休学记录 、课程对照表 ，还有一封我改了七遍的申请书，最难的是同济那边的专业面试 ，老师问我为什么选择这里 ，我没有讲宏大理由，只说：“我想把治疗和学业放在一座我能走得动的城市里 。”后来 ，同济同意接收 ，但要求降一级补修课程；浙大也最终放了行，拿到批复那天，我在紫金港的湖边坐了很久 ，心里不是轻松 ，而是一种复杂的告别 。
转到同济后，一切并没有立刻变好 ，新校园很大 ，我常常走错教学楼；课程体系不同，我补修得吃力；旧病也会在换季时提醒我 ，它还在 ，但这里的附属医院 、这里的节奏、这里愿意等我交作业的老师，让我慢慢喘过气来 ，有一次做完复查 ，我坐地铁回学校，看见夕阳落在同济的楼顶上 ，忽然觉得转学不是逃跑 ，而是绕路，路远了一点，可我还在往前走。
如今再想起浙大 ，我不再只记得那张诊断书 ，我记得室友替我带过的饭，记得老师在邮件里写“身体优先 ” ，而我也终于明白 ，人生有时不是硬撑到底，而是承认自己需要换一条路 ，从浙大到同济 ，我丢下过骄傲，也捡回了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