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开学前的那个暑假 ,我妈把一张纸拍在餐桌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学校名单,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上宝中学。
“咱们转学。”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红烧肉 。
我嘴里含着半根冰棍 ,差点把棍儿吞进去,我在现在的学校待了四年,是班里的黑板报委员 ,是跳绳队的主力,隔壁班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上周还借过我一块橡皮——虽然到现在也没还,现在我妈跟我说 ,这一切都要清零了?
转学的理由是充分的:我所在的公办小学对口的初中不太行,而我妈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上宝中学每年考进重点高中的比例高得吓人 ,但问题是,人家是全市招生的民办初中,凭啥要一个从普通小学半路转过来的五年级学生?
“我们有准备。 ”我妈又拍出一沓材料,我这才知道 ,从暑假第一天起,我就在她偷偷报的补习班里“被”上了二十节奥数课,上课地点藏在小区活动室 ,老师姓方,戴一副反光到看不清眼睛的眼镜,第一句话就是:“五年级了 ,你们现在就是上战场前擦枪的最后一个月。”
那个暑假我过得像一台复印机,上午刷题,下午背英语新概念 ,晚上练小作文,最崩溃的是方老师布置的一道“行程问题 ”,我算了四十分钟得出答案是相遇 ,我妈看了一眼说:“你让两个人以这个速度走,他们走到外滩也碰不上 。”那一刻我真想把练习册撕了叠纸飞机。
但真正让我破防的,是转学手续办完第一天,我去新学校报到 ,那个学校比原来还破,操场只有三个篮球架,其中一个是歪的 ,班主任把我领进教室,指着最后一排说:“先坐那儿吧。”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同桌是个戴牙套的男生 ,第一句话是:“你以前学校有空调吗?这儿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 ”
那天放学,我抱着书包坐在歪篮球架下面哭了,哭完给我妈打电话:“我不转了 ,我要回原来的学校。”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行,你先回来。”
回家后她没骂我 ,只是打开电脑,让我看一个叫“闲虎择校网 ”的网站,上面有一张图,是上宝中学的操场 ,塑胶跑道、绿草坪 、三个标准篮球架,还有一个比我们教室还大的图书馆,我妈说:“你考得上 ,这些就都是你的,考不上,你回原来学校 ,我绝不怪你 。”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分钟,然后擦了擦眼泪:“把方老师的卷子拿来吧。”
后面那三个月,我像变了个人 ,早上六点半起来读英语,放学路上在公交车上背公式,周末两天泡在补习班 ,有次做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十七条还没解出来,我把笔一摔:“这题有病吧!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题没病,是你还没疯。”
十一月初 ,上宝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考场设在主校区,我进门时腿肚子都在抖 ,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是“鸡兔同笼”的升级版——鸡和兔子会跑的那种,我花了二十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八只鸡和四只兔子 ,然后一个个数腿,出考场时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至少兔子没跑丢 。”
面试更离谱 ,老师问:“如果你是一本书,你希望自己是哪本?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老师笑了:“为什么?”我说:“因为厚 ,能砸死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师就是我未来的班主任。
放榜那天,我妈在手机上一遍遍刷新页面,我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忽然她尖叫一声,苹果从我手里飞出去,滚到冰箱底下去了 ,我考上了,排名倒数第七,但上面写着四个字:拟录取 。
转学那天 ,我抱着书包站在上宝中学的操场上,塑胶跑道红得晃眼,篮球架崭新锃亮 ,我没有哭,只是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对着天空喊了一句:“我来了。”
后来有人问我五年级转学苦不苦 ,我说苦,但值得,因为那个歪篮球架下面哭过的下午,我学会了一件事:换个操场打球 ,有时候比练一百次投篮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