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第一次意识到 ,身体比志愿表更早发出警报。
那年九月,她拖着两个行李箱,从湿漉漉的江南小城一路向北 ,去读一所海边城市的海洋科学专业,她喜欢海,喜欢潮汐表上那些起伏的曲线,也喜欢实验室里盐度计折射出的微光 ,可她没想到,真正先给她下马威的,是气候 。
北方秋冬的风像一把钝刀 ,日日刮过她的脸,她从小在湿润空气里长大,到了那里 ,鼻腔干得发疼,夜里常常流鼻血;手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湿疹,涂了药膏也不见好 ,宿舍里暖气烧得足,别人穿短袖,她却抱着加湿器 ,像抱着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兽,她试过跑步、喝汤 、戴口罩睡觉,甚至把湿毛巾搭在床头,可每到凌晨 ,喉咙还是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第一个学期期末,她病倒了,校医院的白墙冷得刺眼 ,医生说是气候适应不良引发的反复呼吸道感染,建议她考虑换个环境,她躺在输液室里 ,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错水域的鱼——明明学的是海洋,却在自己的生活里搁浅了。
寒假回家 ,她把转学的念头说出口,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大学不是想换就换的 。”母亲红着眼圈劝她再忍忍 ,她没争辩,只是回房间翻出厚厚的病历、成绩单和转学政策,她查了很多学校,也看了不少经验帖 ,有一天,她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一条转学经验帖,里面提到上海海洋大学接收转学生的流程 ,还写了一句:“临港的风很大,但海也真的是海。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一小片潮水漫上来。
她决定试一试。
可转学远比想象中曲折 ,原学校的辅导员委婉地提醒她:名额少、手续多 、跨省更麻烦,劝她“别折腾”,她跑了三趟教务处 ,补了两份材料,又因为一份课程描述不符合要求被退回,那阵子 ,她白天上课,晚上整理材料,常常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她给上海海洋大学教务处发邮件 ,收到回信时手都在抖,面试那天,老师问她:“你说原学校气候不适 ,可上海临港潮湿、风大,你为什么觉得这里适合你?”
她愣了愣,说:“我不想要一个完全舒服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能让我呼吸得顺一点的地方,我想继续学海洋 。 ”
也许就是这句话,让她在几乎落选之后等来了补录通知 ,那天她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围巾吹得乱七八糟,她却第一次觉得 ,风也可以是好消息。
真正转到上海海洋大学,已经是第二年春天,她拖着行李走进临港,迎面就是潮湿的海风 ,带着淡淡的咸味,第一晚,她又被潮气闷醒了 ,被子像吸饱了水,地板也凉,她躺在床上苦笑:自己该不会从一个“气候不适”跳进另一个“气候不适”吧?
可第二天 ,室友拉她去晒被子,又塞给她一杯热姜茶,实验室里 ,老师带他们去海边采样,潮汐声一下一下拍在堤岸上,她蹲在滩涂边记录数据 ,鞋上全是泥,心里却莫名踏实,她开始学着在潮湿里生活:衣柜里放除湿盒,晴天抢着晒被子 ,海风大时就裹紧外套去上课,她不再把“适应”看成硬扛,而是把它拆成一件件小事。
后来 ,她再站在东海边看潮水时,忽然想起那个在北方输液室里发呆的自己,她终于明白 ,转学不是逃跑,也不是任性,而是承认自己需要一片更合适的水域 ,气候不适只是表象,真正不适的,是她一直不敢为自己做决定的那颗心 。
海风又吹过来 ,她眯起眼,听见潮声远远近近,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游回了自己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