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未名湖的冰裂了,我坐在图书馆三层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转学申请草表 ,周围全是考研 、保研、出国交换的资料,只有我,在“拟转入学校 ”一栏填了“上海交通大学” 。
我叫林澈,北大光华大二 ,高考那年,我是全省前百,亲戚说“这孩子以后要当大官” ,父母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三份,可只有我知道,开学第三周我就坐在未名湖边哭过 ,会计学原理的作业像天书,案例讨论里同学张口闭口“估值模型 ”,我连话都插不上 ,大一结束,我两门重修,绩点排在年级后百分之十 ,辅导员找我谈话,语气很轻:“林澈,你是不是不适应?”
不适应,这个词像一根刺 ,我每天六点起床占座,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可越努力越像在原地打转 ,我开始失眠,吃不下饭,母亲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然后躲进厕所干呕,大二上学期 ,我偷偷去校医院心理科,诊断书上写“中度抑郁 ”,医生建议休息 ,我却不敢停——停下来,就坐实了“掉队”。
转学的念头,是在一个凌晨冒出来的,那天我改计量作业改到第三遍 ,屏幕上的数据全红,我忽然问自己:如果我不喜欢这条路,为什么还要用命去证明自己能走?我在搜索框里敲下“大学转学 可行吗” ,网页跳出一篇长文,来自闲虎择校网,里面有一句话戳中我:转学不是逃跑 ,是把人生从别人的地图上挪回自己的坐标,我反复看了三遍,第一次觉得“降层 ”这个词没那么可怕。
可当我告诉父母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父亲先开口:“从北大转交大?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北大?”母亲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妈去北京陪你 。”我说不是,是我读不下去了 ,父亲把电话挂了,三天后他发来一条短信:“你要转,就别后悔。 ”
真正难的是流程,北大教务老师说 ,国内转学要降级,且名额极少;交大那边要笔试、面试 、作品集,我瞒着室友准备材料 ,白天上课,晚上改个人陈述,面试那天 ,交大老师问我:“你在北大读不下去,凭什么觉得交大能?”我攥着裤缝说:“我不是读不下去,是终于知道自己该读什么 ,我想学工业设计,想动手做东西,不是坐在教室里算别人的钱。”老师看了我很久 ,说:“降一级,你接受吗? ”我点头。
录取通知到的那天,北京下了场春雨,我撑着伞去未名湖 ,冰已经化完了,水面上漂着柳絮,室友阿哲帮我搬箱子 ,走到校门口忽然说:“林澈,你以前走路总低着头,现在抬头了 。”我没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舍不得。
九月的闵行,风大得能把伞吹翻,交大校园比北大大得多 ,我拖着行李找宿舍,迷路三次,新同学听说我从北大来 ,第一反应是“那你为什么转走?”我笑笑,说“换个专业 ”,可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再撑一撑 ,是不是就不用重读一年?第一次设计课,我做的模型被老师当众说“结构幼稚”,回宿舍我把模型摔了 ,坐在地上发呆,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刷朋友圈 ,怕看见北大同学晒保研。
转机出现在十一月,我加入了一个做助老产品的课题组,第一次跟着团队去社区调研 ,一位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她最怕夜里起床上厕所摔跤,我们后来设计了一款感应夜灯 ,从画草图到焊电路,我熬了七个通宵,作品展出那天,导师拍了拍我的肩:“林澈 ,你有想法,也肯下笨功夫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视频 ,看见我满手胶水,忽然笑了:“你眼睛里有光了。”父亲在旁边没出镜,只发来一条微信:“好好读。 ”
今年春天 ,我在交大包玉刚图书馆写这篇日记,窗外樱花开了,有学弟来问我转学经验 ,我说:“别把学校当勋章,也别把转学当退路,先想清楚你要什么 ,再决定去哪 。”他走后,我翻到日记第一页,上面还写着“降层”两个字,现在看 ,它像一道旧疤,不疼了,但提醒我:有些路看起来是往下走 ,其实是在换轨道。
这是我转学日记的最后一页,明天,我要去实验室把夜灯二代改完 ,未名湖很远,闵行的风很大,可我终于不再低着头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