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的兰州，风已经有些凉了，我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开题报告 ，屏幕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周老师推门进来时 ，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保温杯 ，只拿了一张薄薄的调令，他说：“我下个月去上海理工大学 ，课题组要整体搬过去 ，你们自己决定，跟不跟我走。”
那一刻 ，实验室安静得能听见离心机停转后的余音 ，我研二，课题刚有起色 ，兰州的天、黄河边的风 、食堂三楼那碗总排队的牛肉面 ，忽然都变成了一张需要重新填写的表格，同门里有人选择留下，有人准备换导师 ，我回宿舍给母亲打电话 ，她沉默了很久，只问：“上海那么远 ，你一个人行吗？ ”我盯着天花板 ，说行，其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
转学手续比想象中曲折 ，跨校转学 、学籍变更、导师接收函 、培养计划重做 ，每一样都像在迷宫里找出口，那阵子我白天跑行政楼 ，晚上回实验室整理资料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待办，室友见我焦头烂额 ，把手机递过来：“你先去闲虎择校网看看跨校转学的流程帖 ，别像无头苍蝇 。 ”我照着上面的思路理清了几步，才算把材料一点点凑齐，可真正难的并不是盖章 ，而是离开 ，临走那天，周老师请我们在黄河边吃烤肉 ，他喝了一口茶 ，说：“换地方不是换地图，是把根拔起来 ，再栽下去 ，会疼，但得活。”
十月的上海用一场细雨迎接我 ，军工路上的梧桐叶贴在湿漉漉的地面 ，上理的校园比我想象中安静，可新鲜感只维持了三天 ，新实验室还没完全布置好 ，通风橱嗡嗡作响，试剂柜空了一半，我站在陌生的走廊里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插班生：听不懂上海话的尾音 ，找不到打印店，连食堂的辣味都带着一点甜 ，更糟的是 ，第一次组会上，周老师对我的新方案皱起眉：“你还在用兰大的思路做上理的课题 ，这样不行 。 ”我嘴上应着 ，回宿舍却把门一关，委屈得眼眶发热 ，我为了跟您走 ，手续跑了两个月，怎么到了这里 ，反倒什么都不对了？
那段时间我常给兰州的同门发消息 ，问他们实验顺不顺，他们发来旧实验室的照片，窗台上那盆快被我养死的绿萝居然还活着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还是去了实验室，把方案推翻重来 ，周老师没再批评我 ，只在我桌上放了一本写满批注的文献集，扉页上是他熟悉的字：“先扎根 ，再长叶 。 ”我开始逼自己适应：跟着上海的同学跑设备 ，去图书馆抢座位，学着在梅雨天里让心情不发霉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 ，我改完第三版开题，周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看见我还亮着灯 ，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逐句帮我顺逻辑，那一晚 ，我们谁都没提“调动”两个字 ，可我知道，他也在重新扎根。
十二月底 ，我的课题终于通过 ，走出学院楼时，梧桐叶落了一地 ，风里有了冬天的清冽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上海挺好 ，导师也挺好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 ”我也笑了，转学这件事 ，最初像一道被迫改写的选择题 ，后来才慢慢变成我自己走出来的路，我依然会想念兰州的黄河和牛肉面，也开始习惯上理的清晨和实验室新添的咖啡机 ，导师调动 ，把我从一座城带到另一座城；而真正完成的转学，是我终于在心里承认：离开不是背叛过去 ，适应也不是丢掉自己 ，根拔起来会疼，可只要还愿意往土里扎 ，新的枝桠总会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