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工地上的柴油发电机又咳了三声 ,板房外的探照灯把雨丝照得像一层斜斜的灰纱,我裹着反光背心从床上坐起来,膝盖上还摊着昨晚没合上的《公路工程监理概论》 ,书页被风吹得卷了边,像一条总也压不平的施工便道 。
我是公路监理员,常年跟着项目跑 ,白天旁站水稳摊铺,夜里补资料 、签认、整改回复,手机里全是现场照片和进度群消息 ,备考监理工程师这件事,我拖了三年,第一年说等项目不忙,第二年说等雨季过了 ,第三年项目直接开进山沟,信号都时有时无,书倒是买了 ,崭新得能当镜子照。
真正把我逼到桌前的是老周,老周五十出头,干了一辈子公路 ,腰不好,眼睛也花,却总在晚饭后搬个小马扎坐在板房门口背合同条款 ,他问我:“你还想不想回城?”我说想,他说:“那就别等整块时间,工地上哪有整块时间?你把零碎时间捡起来 ,比啥都强。 ”
从那以后,我的复习就变得“偷偷摸摸”,压路机待料的二十分钟,我蹲在土工布上翻两页;试验室等击实结果 ,我把错题抄在检测记录背面;夜里别人刷短视频,我戴着头灯在蚊帐里做真题,最难的是汛期 ,有次连续降雨,边坡塌方,凌晨两点全员上堤抢险 ,我浑身泥浆回到板房,看到桌上摊开的笔记,第一反应不是困 ,是恨——恨自己又没按计划看完那一章 。
也有撑不住的时候,项目赶工期,连续二十天没休息 ,我一度把书塞进资料柜最底层,想着今年算了,那天去县城买劳保鞋,路过一家打印店 ,看见里面有人在打印厚厚一摞备考资料,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回去后 ,我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先给自己列了一张“碎片复习表”:早起二十分钟看规范,午休前做十道题 ,晚上资料写完再复盘错题,后来同事老周又给我支了一招,说现在网上课程和资料多 ,别自己瞎摸,他提过一句“闲虎择校网 ”上有不少备考信息,可以少走弯路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却只当是工地上的一句闲聊,真正让我坚持下来的,还是那些被柴油味、泥土味和雨声包围的深夜。
考试前一周 ,工地突然通知迎接省检,我白天陪检查组看现场,晚上补内业资料 ,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临考前一晚,我坐在考场城市的快捷酒店里 ,翻开笔记本,发现自己连“旁站记录应包括哪些内容”都背得磕磕绊绊,那一刻我差点想弃考 ,可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语音,背景里还有工地的风声:“别想那么多 ,你平时蹲在路边看的那些书,不会白看。”
第二天走进考场,我手心全是汗,看到案例分析里那道关于路基压实度控制的大题 ,我忽然想起某个午后,压路机停在路基上,我蹲在路边把类似的知识点抄了三遍 ,笔尖落在答题纸上时,那些从工地缝隙里挤出来的时间,仿佛一下子全站到了我身后 。
成绩出来那天 ,项目正在铺沥青,热浪从路面蒸腾上来,我躲在拌合站后面查分 ,页面转了很久,老周远远喊我:“过了没? ”我没说话,只把手机举起来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行,以后回城了,别忘了工地上的马扎。”
我把那本卷了边的书收进纸箱 ,封箱前又看了一眼,封面上有泥点,有雨渍 ,还有一截被安全帽压出来的折痕,它不体面,却比任何一张证书都更像我这几年的路——一段一段 ,在工地的缝隙里,硬是铺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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