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号窗口的叫号声响起时，我怀里那沓材料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工作人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 ，她把我的身份证、户口簿 、房产证 、社保清单一张张摊开，像在拼一幅我花了十三年才拼成的图 ，她翻到女儿那一页,停住了 。
“您女儿是2007年2月18日出生？ ” “对 。 ” “今天是3月17日 ，她已经满十六周岁了。” “可她一直在上海读书，从幼儿园就在这儿 。 ”我急忙把学生证递过去 ，“这是她的学籍证明 ，还有奖状…… ” 她看了一眼学生证，轻声说：“随迁子女超过十六周岁 ，须在普通高中就读 ，您女儿读的是中职，不符合随迁条件 。”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水：受理日期、政策条款 、可以补材料但不能改变年龄 ，我盯着那张回执 ，上面“不予受理 ”四个字红得刺眼，女儿十六岁零二十七天 ，只差二十七天 ，如果去年十二月那个税单没有出问题，如果今年一月能递交 ，如果我没有换工作断过那三个月社保……可人生没有如果。
出大厅时 ，上海正下着细雨，我站在台阶上 ，忽然想起2010年春天 ，我牵着五岁的她走出火车站，她仰头问：“妈妈 ，上海有星星吗？ ”我说有 ，只要留下来，就能看见，那时我们住在闵行一间朝北的出租屋 ，厨房和卫生间共用 ，冬天玻璃上结冰花，我白天做财务 ，晚上读中级经济师；她爸爸开网约车 ，凌晨两点回来，轻手轻脚给女儿掖被角 ，我们像两只蚂蚁 ，把每一张社保单 、每一张个税证明、每一分积分都搬回巢里 。
积分从九十八到一百二，我用了四年 ，为了那几分学历分 ，我考了两次职称；为了社保不断，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也不敢请假 ，女儿在上海学会说“侬好” ，学会在弄堂里跳皮筋，学会在作文里写“我的家乡是上海 ”，可每次填表 ，她都要在“户籍 ”一栏写下那个她只回过三次的安徽小城 ，她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变成上海人？”我总说：“快了 ，等妈妈积分够了 。”
去年 ，我们终于等到了，积分落户材料预审通过那天 ，我买了蛋糕 ，女儿在蜡烛前许愿，她没说 ，但我知道她许的是留在上海读高中 、考大学 ，可后来她中考差三分，进了中职 ，我们安慰她 ，学服装设计也很好，她很快爱上画图 、打版，作品被老师贴在走廊 ，我偷偷想 ，只要我落户成功，她总能随迁 ，可我忽略了政策里那行小字：超过十六周岁,除非普通高中在读。
中介曾拍胸口说“十八岁前都能办 ” ，要价八万，我差点签字 ，可丈夫把合同摔在桌上：“假材料 ，查出来孩子一辈子受影响 。 ”我们吵了一夜，最后选择老老实实等,老实等来的是一张拒绝回执 。
晚上 ，女儿放学回来 ，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她打开灯 ，看见我手里的回执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没事 ，我查过了 ，中职也能考上海的大专，以后还能专升本 ，我设计图都画好了 ，你看。”她翻开速写本，上面是一件旗袍 ，领口绣着白玉兰 ，她说：“等我以后有了工作室，第一件给你做。 ”
我抱住她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十六岁了，比我高半个头 ，再也不是那个问上海有没有星星的小孩 ，可在我怀里，她还是那么小，那一刻我明白 ，被拒绝的是一张纸 ，不是我们，上海很大 ，大到容得下千万人的梦 ，也大到让一纸户籍变成一道闸门，可闸门外面,我们依然可以牵手往前走 。
第二天 ，我把回执折好 ，夹进她的速写本，扉页上 ，我写了一行字：家在哪儿 ，户籍就在哪儿，她看见后 ，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很亮，像我们刚来上海那年,她在火车站抬头看见的那一颗 。
长高食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