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指尖在柜门上停了一瞬,厨房窗外 ,陆家嘴的灯光像碎金洒在黄浦江面,而她心里那片江面,正泛着细密的涟漪 。
“薇薇,积分材料我整理好了。”周明远从书房探出头 ,眼镜滑到鼻尖,手里举着一沓文件,灯光落在他鬓角 ,那里不知何时冒出几根白发,像深秋芦苇荡里最早枯萎的那几株。
她接过材料,目光落在“婚姻状况 ”那一栏,他们结婚三年零两个月,而政策要求随迁需满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堵墙,把他们分隔在两岸 。
“先办我的吧。”周明远的声音轻得像江面雾气,“你带着孩子先落,我慢慢等。”
林薇没说话 ,只是把材料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工整得过分,连复印件边缘的裁切线都笔直如尺 ,她知道他熬了几个通宵,把那些社保记录 、个税证明、学历认证翻来覆去核对,就像当年在出租屋里,他总要把她的论文排版调整到最完美 。
“那你呢? ”她终于问出声。
“我?我社保基数高 ,等年限到了再随迁,一样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漾开 ,“就当我是先遣部队,给你和孩子探路 。”
林薇想起十二年前,他们刚来上海时租住在虹口的老弄堂,清晨 ,刷马桶的声音此起彼伏;傍晚,邻居家的腌笃鲜香气会翻墙而来,那时他们常在天井里吃晚饭 ,周明远总把咸肉挑到她碗里,说自己爱吃肥的。
后来有了孩子,换了电梯房,可他的习惯没变 ,去年她加班到凌晨,回家看见他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汤在锅里,别用微波炉热 ,用灶。 ”旁边还压着一颗她爱吃的太妃糖。
“…”周明远突然开口,“我查过了,如果走人才引进 ,年限要求不一样,我试着问问公司 。”
“别。 ”林薇打断他,“你去年刚升总监,别因为这个去麻烦领导。”
“可我想和你们一起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空气里定了形。
林薇鼻子一酸 ,她想起儿子上周从幼儿园带回的手工——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儿子把画贴在冰箱上 ,说:“爸爸要站中间,因为爸爸最高。 ”
夜深了,周明远已经睡下 ,林薇走到阳台,对面楼宇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手机亮了,是闺蜜发来的消息:“你们决定了吗?”
她回:“先办我的 。”
闺蜜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委屈你家老周了。 ”
委屈吗?林薇望着江面,货轮缓缓驶过 ,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这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进来,无数人离开,而他们要做的 ,不过是把团聚的时间往后推一推,就像当年他等她读完研,等她升主管 ,等孩子上幼儿园,他总是等,安静地等,像黄浦江等潮汐。
第二天清晨 ,周明远送儿子去幼儿园,林薇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手拉手走进电梯 ,儿子突然回头:“妈妈,你是不是要去办上海户口?”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他说办好了 ,我就是上海小朋友啦 。 ”儿子笑出两颗小虎牙,“那爸爸呢?”
电梯门缓缓合上,林薇听见周明远说:“爸爸晚一点,但一定会到。”
阳光穿过走廊窗户 ,在地面铺开暖黄的光毯,林薇蹲下身,发现门缝边有一张纸条 ,是周明远的字迹:“早餐在桌上,牛奶热过了,我先送孩子 ,你慢慢来。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来上海,火车晚点四个小时 ,他在出站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时他笑着说:“没事,我先来探路 。”
从探路到落户,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租屋到自己的家 ,这条路他们走了十二年,而现在,不过是再分头走一小段。
林薇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等户口办下来 ,我们带儿子去外滩拍全家福,要拍三张,一张挂客厅 ,一张放卧室,一张收进钱包里。”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诉周明远 ,这一次,换我等他。 ”
窗外,黄浦江依旧奔流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家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枚拼图,不急,路还长 ,灯火还亮,而他们终将一起走到路的尽头,看所有的等待都开花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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