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林知夏正坐在山西师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刚发来的检查报告,报告单被拍得有些歪,白色灯光下 ,“建议尽快手术”几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她眼里。
她家在吉林长春,父亲常年跑长途,母亲一个人守着家,高考那年 ,她赌着一口气填了省外的学校,觉得年轻人就该走远一点,两年过去 ,她确实喜欢上了榆次这座小城,喜欢文学院老楼里木头的味道,也喜欢舍友们半夜聊文学时那股认真劲儿 ,可母亲这一纸报告,把她所有“走远一点 ”的骄傲都打碎了 。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认真搜索“转学”两个字 ,网页上的政策冷冰冰:跨省转学手续复杂,接收学校要有名额,转出学校要同意 ,理由还必须充分,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在碰一堵墙,室友见她熬到凌晨,递来一杯热水 ,说:“你先别瞎搜,闲虎择校网有跨省转学流程梳理,至少知道该盖哪些章。”她照着那份梳理列了清单 ,A4纸写得密密麻麻,像给自己画了一张不知能不能走通的地图。
第二天,她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没有一口回绝,只问她:“知夏,你是想逃避 ,还是想承担? ”她愣了很久,说:“我想离我妈近一点,也想把书继续读好 。”辅导员叹了口气 ,让她先准备材料,但提醒她:“转学不是换宿舍,跨省更不是递个申请就行,山西师大放人 ,吉林大学接人,中间哪一环都不能空。”
她开始跑手续,成绩单 、在读证明、转学申请书、家庭情况说明 ,每一份都要盖章,她白天上课,晚上改材料 ,周末坐火车回长春看母亲,母亲一听她要转学,先是沉默 ,后来在电话里发火:“你别为了我折腾,师大读得好好的,转什么转?”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道里 ,眼泪往下掉,却不敢出声,她知道母亲怕拖累她,可她更怕自己将来想起这段日子 ,只剩“如果当时 ”。
第一次申请递上去后,她等了整整三周,结果等来的是退回通知:家庭情况说明不够充分 ,接收学校意见未落实,她坐在教务处门外的长椅上,把那张通知看了很多遍 ,纸边都被她捏软了,那天榆次的风很大,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到半空的纸鸢 ,线还在,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落。
转折来得并不漂亮,母亲手术前一周 ,她请假回了长春,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她趴在陪护椅上改材料,改到手指发僵 ,第二天,她去吉林大学教务处咨询,老师翻着她的成绩单 ,问她为什么想转,她没有背准备好的话,只说:“我妈需要人照顾 ,我也真的想在这里把专业读下去,我知道转学很难,但我愿意补所有手续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 ,说:“跨省转学名额少,流程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但材料先按规范做,不能靠情绪。”
她回山西后,像换了一个人,她去找文学院院长 ,院长听完没有马上签字,而是问了她三门专业课的笔记,她答得磕磕绊绊 ,却没撒谎,几天后,院长把她叫去 ,说:“我们不拦你,但你要记住,转出去不是逃出去 ,师大教过你的,别丢。 ”那一刻,她鼻子一酸 ,差点在办公室哭出来 。
第二次申请,她附上了母亲的病历 、手术记录、家庭情况说明,还有吉大那边愿意接收的初步意见,山西师大这边开了会 ,同意转出,她把厚厚一袋材料抱在怀里,坐上去长春的火车 ,窗外从太行山渐渐变成东北平原,她忽然想起大一开学时,父亲送她到校门口 ,说:“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不稳就慢点。”她当时嫌他啰嗦,现在却觉得这句话沉得厉害。
吉林大学的审核比她想的更严 ,笔试、面试、材料复核,一项接一项,面试那天 ,老师问她:“如果转学失败,你怎么办?”她沉默了几秒,说:“继续在师大好好读,继续回家照顾我妈 ,转学不是唯一的路,但我想把能做的都做完 。 ”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十一月末 ,她终于收到转学通知,那天长春下了第一场雪,她站在吉大校园里 ,看着雪花落在录取通知的纸面上,手抖得厉害,她没有立刻给母亲打电话 ,而是先给山西师大的室友发了条消息:“帮我跟老楼拍张照吧。”室友回她一张雨后的文学院,梧桐叶落了一地 。
后来有人问她,从山西师大转出 、跨省申请吉林大学转学 ,到底值不值,她想了想,说:“值不值不是看结果,是看我有没有认真走完这段路。”她知道 ,自己不是从一所学校逃到另一所学校,而是带着榆次的雨、老师的叮嘱和母亲的沉默,走进了另一段人生 ,雪落下来时,她终于敢承认:有些远行是为了离开,有些转身是为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