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雪落在学府路上时,我正把第三份转学申请塞进书包 ,风从黑大主楼前的广场穿过来,吹得纸张边角发硬,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冰层下的树——根还在 ,却怎么也扎不深 。
那时我在黑大读到大二,志愿是父母填的,专业是“看起来好就业”的那个 ,可我每天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听见的只有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室友们去中央红超市买夜宵 ,我常常一个人绕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数着路灯走回宿舍,不是学校不好 ,是我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越努力合群,越像在演一个不属于我的角色。
真正让我动了转学念头的 ,是一次课堂展示,我准备了很久,讲完却听见后排有人笑:“你口音真有意思。 ”那笑没有恶意,可我忽然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想转学去渤海大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接过手机,只问了一句:“你这是在逃 ,还是真想清楚了?”
我答不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查政策 、问辅导员、跑教务处 ,才知道转学远没有想象中轻巧:理由要正当,材料要齐全,接收学校要同意 ,专业还要看有没有空缺,我在一个失眠的夜里打开“闲虎择校网”,把两所学校的专业设置、转学条件和城市环境列成一张表,那是我第一次把冲动写成可以核对的格子 ,也是第一次承认:我不是想逃,我是想换一种土壤重新长 。
阻力比手续更硬,父亲说:“你转过去 ,人生地不熟,万一后悔呢?”母亲担心我降级、担心新学校不如黑大,辅导员劝我:“再坚持一年 ,也许就好了。 ”我听着,没有争辩,可我知道 ,有些“再坚持”会把人磨薄,那段时间,我白天上课 ,晚上改申请理由,凌晨在走廊背专业课,最难受的一次,材料被退回 ,我坐在主楼台阶上,看雪把脚印一层层盖住,差点想放弃。
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渤海大学那边回信,说愿意给我一次考核机会,我请了假 ,坐火车去锦州,车窗外的黑土地慢慢变成辽西的丘陵,风里没有哈尔滨那么硬 ,面试时,老师问我为什么转学,我说:“我在原来的地方不是不努力 ,是努力得不像自己,我想学更喜欢的专业,也想证明一次,选择是可以被修正的 。”说完那句话 ,我手心全是汗,却觉得心里某扇窗被推开了。
等待公示的日子比考试还长,我不敢告诉太多人 ,怕失败后连退路都显得可笑,直到名单出来那天,我正在食堂排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催我往前走 ,我才发现眼泪掉在了餐盘边。
离开黑大那天,哈尔滨难得晴,室友帮我把书装箱 ,谁都没说煽情的话,只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红肠,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熟悉的校园一点点退后 ,心里不是胜利的轻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告别,我知道 ,转学不是把过去删掉,而是带着过去重新出发 。
到了渤海大学,一切并没有立刻变好 ,新宿舍 、新课表、新口音,连去食堂的路都要记好几天,第一周我仍会紧张 ,仍会在夜里想起黑大的雪,可慢慢地,我在文学社认识了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在课堂上第一次主动举手,在锦州不算猛烈的风里学会了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做决定,原来所谓适应,不是马上快乐 ,而是不再害怕陌生。
后来有人问我,转学后悔吗?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黑大教会我忍耐和告别,渤海大学教会我选择和承担,那场从北到南的迁徙 ,不是一个失败者的逃跑,而是一个年轻人终于鼓起勇气,对自己的生活说了一次“我想试试 ”。
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