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春天 ，我把行李箱从南通大学宿舍六楼的床底拖出来时 ，舍友还在打游戏，屏幕里枪声噼里啪啦的 ，像极了我心里乱糟糟的动静 。
“你真要走？ ”舍友头也没回 。
我没吭声 ，把棉被卷成实心儿的圆柱，拿塑料绳勒紧 ，手指头在绳结上磨出两道红印子 ，疼得人忽然就清醒了——对啊，我真要走。
说起转学这事儿 ，得从大一那个冬天讲起 ，南通的风湿冷，钻进骨头缝里似的，我裹着羽绒服去图书馆 ，路过濠河 ，水面灰蒙蒙的，两岸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像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我就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树枝差不多——扎错了地方 。
当初报南通大学 ，是冲着它王牌专业去的，可真坐进教室里 ，听着教授讲那些术语 ，我脑子里反复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这真是我想要的吗？那种别扭劲儿说不清，就像穿了双尺码小半号的鞋 ，能走 ，但每一步都不舒服 。
真正点醒我的是一次老乡聚会，有个师兄说起鲁东大学，说那儿靠海 ，说他每次心里烦就去海边坐坐 ，听浪头一遍遍撞礁石，听着听着就想开了 ，我回去翻了大半宿地图——从南通到烟台 ，一千多公里，火车得坐十几个钟头。
“疯了吧你？ ”我爸在电话那头嗓门拔高 ，“好不容易考上的 ，说转就转？”
我没跟他吵，挂了电话我翻出成绩单 ，对着电脑填转学申请 ，那些表格密密麻麻的，填到“申请理由 ”那栏 ，光标闪了又闪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敲上去：“想换个地方 ，重新认识自己 。 ”敲完自己都觉得矫情 ，可也没再改 。
手续跑了两个月，盖章盖了七八个 ，中间差点因为学分认定的事儿卡住 ，有个老师跟我说，你这情况比较特殊 ，得等 ，我就等，那阵子我天天泡图书馆 ，把鲁东大学那个专业的教材借来一本本啃 ，心想就算最后没转成，也不能白折腾。
六月底 ，接收函终于下来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没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心里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又被塞进来些别的 。
到烟台是八月底 ，火车站出来，海风裹着咸腥味儿扑面而来 ，跟南通的湿冷完全两码事 ，出租车拐上观海路，司机师傅说：“小伙子第一次来？这儿好啊 ，夏天凉快 。”我嗯了一声 ，摇下车窗，看见远处海面亮闪闪的 ，像铺了一地碎银子。
报到那天我才知道 ，转学生没有迎新志愿者，我自己拖着行李箱满校园找宿舍楼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有个学姐路过，主动帮我指了路，末了加一句：“你转过来的啊？真勇敢。 ”
勇敢吗？其实就是不想再凑合了 。
新宿舍在五楼 ，朝北 ，窗户正对着操场，晚上能听见打球的吆喝声 ，跟南通宿舍楼下的香樟树沙沙响完全不一样 ，第一周上课，老师讲的内容我有一半接不上 ，笔记记得乱七八糟 ，下了课我去图书馆补进度，借书的时候管理员看了我一眼：“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 ”我说是 ，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你看 ，有人在注意到你了。
最难熬的是十月，烟台开始刮风 ，大得能把伞吹翻 ，有天傍晚我沿着海边走，浪头比南通濠河的波浪凶多了，哗啦一下拍在水泥堤坝上 ，溅我一脸水珠子 ，我抹了把脸，忽然笑了 ，想起去年冬天在南通 ，我对着濠河发呆那会儿，大概怎么都想不到一年后自己会站在另一个城市的海边 ，让浪花糊一脸 。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 ，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她叹口气：“你爸还念叨呢 ，说跑那么远图啥 。”我告诉她，图个明白 ，明白自己以前是稀里糊涂选的 ，现在是想清楚了才选的，图个甘心。
挂了电话，我趴在阳台上看日落 ，海面被染成橘红色 ，有艘渔船慢悠悠开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忽然想起转学那阵子 ，我在网上翻了好多经验帖，有个平台叫“闲虎择校网 ” ，上面有人分享过类似的经历 ，说转学不是认输，是换条路走 ，那会儿我半信半疑 ，现在信了 。
风大，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回屋接着写我的转学心得 ，辅导员说让我给下届学弟学妹做个分享，题目还没想好，要不就叫——离开濠河那年夏天 ，我把自己捞上了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