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钻出秦岭时 ,林知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见宝鸡的雨被甩成一道细线,她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磨得发毛,里面装着转学审批表 、成绩单、母亲的眼科病历,还有一张室友陈果塞给她的擀面皮店会员卡 ,卡上还剩二十块钱,陈果说:“你到了盐城,要是想宝鸡的辣子 ,就看看这张卡,别哭 。”
林知遥是宝鸡文理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二学生,她喜欢宝鸡的秋天,操场边的梧桐叶落得厚 ,踩上去像翻旧书,她也喜欢宿舍里那盏总闪的台灯,喜欢陈果半夜煮泡面时哼跑调的秦腔 ,可大二寒假回家,她发现母亲在盐城开的“半页书店 ”快撑不下去了,母亲右眼视网膜脱落 ,手术后看东西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却还踮脚去够高架上的书,林知遥说:“妈 ,我休学回来帮你。”母亲把抹布一摔:“你敢,你爸走得早,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回来守书店的。”
她没休学 ,却动了转学的念头,从宝鸡文理学院转出,转学去盐城师范学院,听起来只是换座城市 ,真跑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教务处老周把眼镜推到头顶,翻着她的申请:“跨省转学 ,得有特殊困难,得接收学校同意,得专业相近 ,还得公示,你成绩不差,可理由呢? ”林知遥把母亲的病历递过去 ,老周叹口气:“先拿到盐城师范的接收函,再来找我 。”
她给盐城师范学院教务处打电话,对方说今年没有转学接收计划 ,电话挂断,她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陈果递来一杯热水:“你别只听电话,我表姐去年转学 ,天天盯公示。”林知遥开始查政策,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一篇跨省转学的经验帖,才知道接收学校每年会在固定窗口公示转学名额 ,材料要按顺序装订,少一个章都可能被退回,她把那篇帖子打印出来 ,用红笔划了又划。
七月初,盐城师范学院官网果然挂出一则转学接收公示:汉语言文学专业拟接收一名因家庭特殊困难申请转入的学生,林知遥连夜整理材料 ,第二天寄出,三天后,材料被退回——母亲病历复印件缺医院骑缝章 ,父亲的死亡证明也要补派出所盖章,她坐了一夜硬座回盐城,在医院和派出所之间跑了整整两天,母亲在书店里抹泪:“都怪我 ,拖累你 。 ”林知遥蹲下来,把母亲掉在地上的老花镜捡起来:“你不是拖累,你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面试那天 ,盐城师范的老师问她:“你在宝鸡文理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转回来?”林知遥说:“我妈书店门口有盏灯,她眼睛不好 ,晚上总忘了开,我想回去替她开灯。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老师又问:“转学要降级读大三 ,你愿意?”她点头 。
公示期最后一天,有人提出质疑:她的成绩是否达到转学要求,林知遥把成绩单和获奖证书送到教务处 ,专业排名前百分之十五,老周在电话里笑:“你这丫头,还真跑成了。”宝鸡文理学院同意转出那天,陈果抱着她哭:“你走了 ,谁陪我吃擀面皮?”林知遥把会员卡塞回陈果手里:“你留着,等我回宝鸡,你请我。 ”
离校那天 ,宝鸡下了小雨,陈果和室友把她送到校门口,她带走了一小块秦岭石头 ,放在行李箱夹层,火车到盐城时,天刚亮 ,母亲站在“半页书店”门口,右眼还蒙着纱布,左手举着一把蓝格子伞 ,林知遥拖着箱子跑过去,听见母亲说:“灯我开好了。”
她抬头看,书店门口的灯确实亮着,盐城师范学院离书店不远 ,她报到那天,把新校徽别在胸前,忽然想起宝鸡的梧桐叶 ,她知道,转学不是逃跑,是把根从一座城挪到另一座城 ,秦岭的雨和黄海的风,都会记得她曾认真选择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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