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时,那枚印着“曲阜师范大学 ”的校徽从书包侧袋里滑出来 ,别针在掌心划了一道细白印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别回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 ,宿舍里只剩陈露一个人帮我卷铺盖,她嘴上说着“赶紧走,省得你半夜敲键盘吵我” ,眼眶却红得像哭过 。
三年前,我拖着箱子走进曲师大校门,觉得自己终于逃出了聊城那座小城,那时候我十八岁 ,志愿表上填的都是“新闻”“中文 ”,最后却被调剂到思想政治教育,我不服气 ,跑去校报报名,王慧老师看了我写的稿子,说:“文字有劲 ,但别把劲都使在抱怨上。”我跟着她跑新闻 、改稿子,慢慢把不喜欢的生活过出一点亮色,如果不是家里那通电话 ,我大概会一直待在曲阜,考研,或者考编 ,像很多同学一样。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母亲的风湿性心脏病又犯了,住院,弟弟读高二 ,父亲跑长途,家里没人照顾,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 ,说:“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得知道 。”我请了假赶回聊城 ,在医院走廊里看见母亲缩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 ,她看见我就笑:“你回来干啥,快回去上课。 ”我笑着应,转头去水房哭了一场。
那之后 ,转学的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聊城大学离家骑车二十分钟,我能每天回去做饭、陪床,至少不用在曲阜到聊城的火车上算着时间掉眼泪 ,可转学哪是想转就转,辅导员听完我的理由,皱着眉说:“跨校转学名额很少 ,专业还得相近,你成绩是不错,但手续很麻烦 。”室友也劝:“你在这里有校报、有老师 ,去聊城大学谁认识你?”我点头,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难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床 ,母亲睡着,我蹲在走廊尽头用手机查政策,屏幕上跳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广告 ,后来我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一篇关于省内高校转学的经验帖,才知道除了两校同意,还要准备成绩单 、转学理由说明、接收函,最后报省教育厅备案 ,那篇帖子写得细,连盖章顺序都列了出来,我像抓住一根绳子 ,第二天就去教务处递了申请。
第一次申请被打回来,聊城大学那边说,当年思想政治教育专业转入名额已满 ,建议我考虑相近专业,但课程差异大,可能得降一级 ,我站在聊城大学教务处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像个笑话 ,回家跟母亲说算了,母亲却拉着我的手:“别为了我耽误你,你要转,就转个自己不后悔的。 ”我咬咬牙 ,又跑了一趟聊城大学,找了两次老师,最后一位姓李的老师松了口:“你先回去补材料 ,我们开会再议 。”
曲师大这边,王老师帮我写了推荐信,她没劝我留下 ,只说:“换地方不是逃跑,是把根挪到更需要你的土里。”陈露送我去火车站那天,把一袋零食塞进我包里 ,说:“到了新学校别怂,校报要是有位置,你还得给我寄稿子。 ”火车开动时 ,我看着曲阜的站台往后退,眼泪把窗外的杨树糊成一片绿 。
转学手续办了整整四个月,盖章、跑济南 、等审批,中间还因为一份材料格式不对被打回一次 ,等到终于收到同意通知,我已经比同届生晚了一个多月入学,聊城大学把我安排进新班级 ,课程有重叠也有空缺,教务老师说可能得留一级补学分,我站在教室后门 ,看着一张张比我小一岁的脸,忽然不知道往哪儿坐。
开头并不好,新同学客气又疏远 ,我每天下课往医院跑,晚上回宿舍补笔记,有次小组讨论 ,我张口就说“我们曲师大那边”,说完自己愣住,别人也愣住,那一刻我特别想陈露 ,想校报办公室那盏总闪的灯,想王老师改稿时敲桌子的声音,我甚至怀疑 ,自己是不是把一条本来能走通的路走窄了。
转机是大二下学期,校报招新,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一篇写母亲病房的稿子 ,面试的学长看了半天,说:“你明天来编版 。”我又开始跑新闻、写稿子,认识了一群晚上在食堂改稿的人 ,母亲出院后,我每天骑车回家做饭,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成绩慢慢补上来,补修也一门门过了,有一天,我在聊大图书馆门口看见一个女生蹲着哭 ,手里攥着转专业申请表,像极了当年的我,我递了张纸巾 ,没说什么大道理,只告诉她:“先想清楚,再去做 ,做完了,就别回头骂自己。 ”
我偶尔还会回曲阜,陈露毕业后去了济南 ,王老师还在校报,见我就问:“聊大食堂比我们好吃?”我笑,说各有各的难吃 ,那枚曲师大的校徽我一直留着,没别在衣服上,放在书桌抽屉里,它提醒我 ,我曾经从一个地方狼狈地离开,又在另一个地方慢慢站稳,从曲阜到聊城的那张车票 ,我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边角已经磨毛了,每次翻到它 ,我都想起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教务处门口的太阳、还有火车启动时那一声长长的汽笛,原来转学不是把过去一笔勾销,而是带着两所学校给我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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