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弹出来的 ,实验室里只有离心机嗡嗡转,我正把一摞烧杯从泡沫水里捞出来,手机屏幕亮在台面上 ,中科大教务处:“经审核,你的转学申请不符合我校转学条件,不予批准。”我盯着“不予批准 ”四个字 ,手里的烧杯滑回水槽,没碎,却溅了我一脸,洗涤剂刺得眼睛疼 ,我蹲下去,眼泪混进泡沫里,一年零三个月的梦,被一封没有温度的公函退了回来 。
我高考前发高烧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分数出来,离中科大差三十七分 ,志愿滑到南城学院,父亲扛着蛇皮袋送我,说“在哪儿读不是读” ,我没说话,校门口四个字在太阳下发白,宿舍里 ,室友通宵打游戏,我戴耳塞背《力学》,大一结束,我专业第一 ,进了李老师实验室,偶然读到中科大周教授论文,关于二维材料的自旋调控 ,我写了三千字读书笔记,冒昧发邮件,三天后 ,周教授回:“你问的问题有意思,暑假可以来组里看看。”我在图书馆楼梯间哭得像个傻子。
合肥的夏天闷热,中科大校园里 ,梧桐把路遮得很暗,周教授带我进实验室,师兄正在调分子束外延 ,屏幕上曲线跳动,像另一种语言,周教授说:“你基础不错,但转学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要走程序,我愿意写推荐信 。 ”我点头,像抓住一束光。
回校后,我开始准备材料 ,成绩单、排名证明 、获奖证书、研究计划、两封推荐信,教务老师皱眉:“从我们这儿转去中科大?没听说过。”同学笑我痴人说梦,父亲电话里沉默很久:“安稳毕业不行吗?”我嘴上说行 ,手里继续改个人陈述,我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一些旧帖,才知道高校转学远比高考志愿复杂 ,要两边学校同意,还要教育部门备案,跨层次几乎不可能,可我还是把材料寄了出去 。
初审通过那天 ,我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中科大通知面试,我坐高铁去合肥,把衬衫熨得发亮 ,面试老师问:“为什么不在原校完成学业? ”我说:“我想在更好的平台做研究。”他点点头,又说:“平台重要,但人更重要。”我以为那是鼓励 ,周教授送我出楼时,说“等消息”,春天等到夏天 ,我每天刷新邮箱,把手机提示音调大,周教授发来一次消息:“学校层面还在讨论。 ”我盯着那几个字 ,反复读,像读一句判词 。
然后就是那封邮件,没有解释,只有“不符合转学条件” ,我打电话给周教授,他叹气:“抱歉,转学口子太窄,不是你不优秀。”我站在合肥南站 ,买错票,坐反了方向,窗外稻田倒退 ,我想起父亲扛蛇皮袋的背影,想起中科大实验室的灯光,想起自己说“我要去那里 ” ,原来有些门,不是用力就能推开。
回校后,我消沉了两周,李老师把实验室钥匙拍在我桌上:“数据还没测完 。”我回到那台旧离心机前 ,继续做实验,晚上整理抽屉,翻出那封未批准的邮件 ,我没有删,它像一根刺,扎在自尊里,也扎在惰性里 ,每次想偷懒,我就点开看一眼。
大四,我报考了中科大研究生,初试 、复试、等待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没有狂喜,我把它放在那封未批准的邮件旁边 ,像把两段路接在一起,去合肥报到时,我站在中科大门口 ,给周教授发消息:“老师,我来了。”他回:“这次不是转学,是考进来的 ,欢迎 。 ”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我终于明白,那封未获批准的转学申请,并没有否定我 ,它只是关上一扇很窄的门,逼我去找另一条更长的路,路很长 ,但我已经学会,不被批准,也可以继续走。
形意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