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芬把手机里的第七份文件模板删掉时，指尖在屏幕上打滑了一下 ，窗外是上海四月连绵的雨 ，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随迁子女转学申请材料清单”的标题 ，感觉那些黑色的宋体字正在一点一点地蠕动，像一排排蚂蚁,啃噬着她仅剩的耐心。
来上海第七年了 ，从虹桥火车站拖着三个编织袋开始 ，到现在租住在闵行区一间带天井的一楼老房子里，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留下来”这件事上 ，可真正让她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是儿子小轩今年要读小学 。
“世界小学 ” ，那是小轩在绘本上看到的名字，那天他指着书上那所屋顶有玻璃穹顶的学校说：“妈妈 ，我想去这里 。 ”陈素芬没忍心告诉他 ，那是英国，但她默默记下了“世界”两个字，心想 ，那就找一所能让小轩看见“世界 ”的学校吧。
她选中了一所口碑不错的公办小学 ，距离出租屋四站地铁，招生简章上写得清清楚楚：随迁子女需提供父母一方有效期内《上海市居住证》 ，且积分达到标准分值,同时需提供一年内满六个月的社保记录 。
陈素芬以为这些她都有 ，直到她第一次走进社区事务受理服务中心，才知道“有效期内 ”三个字的重量——她的居住证是去年办的 ，但中间换过一次房东 ，没有及时变更地址，系统里她的状态 ，是“已注销” 。
“你先去重办 ，但积分通知单需要一个月才能下来。 ”窗口里的年轻姑娘头也不抬，“社保记录要拉连续十二个月的 ，断一个月都不行 。 ”
陈素芬的社保断过 ，去年三月，她换工作，中间空了二十天 ，她坐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给小轩爸爸打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要不 ，回老家读？”
她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搜索“上海转学随迁子女材料 ” ，跳出来的网页五花八门 ，有人说要出生证明原件，有人说要预防接种卡全本复印件 ，还有人说租赁合同备案必须满一年——可她的合同是半年一签的 。
就在她准备放弃那所公办小学时 ，一个妈妈群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她点进去，是闲虎择校网 ，页面不算花哨 ，但每一条材料清单都标着“2024年最新版 ”，底下有各区教育局的原始文件链接 ，她对照着那个清单 ，一项一项地核对自己的材料,像是在黑夜里摸到了一串钥匙。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群里的妈妈是闲虎择校网的工作人员 ，专门帮随迁子女家庭做材料预审 ，她们告诉陈素芬：租赁合同可以补备案，社保断缴可以找原单位出证明,积分通知单可以加急办理 。
七月的最后一天 ，陈素芬终于拿到了那张薄薄的积分通知单 ，她站在学校门口，看小轩背着新书包跑进去 ，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阳光穿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在他脸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
陈素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带小轩坐地铁，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飞驰而过的隧道灯 ，说：“妈妈 ，这些灯像在飞。”
是的，像在飞 ，她站在校门外,终于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