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时候 ,清晨的湿气混着消毒水味涌进来,我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正,顺手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又是早班 ,希望别遇到昨天那位嫌我“太年轻 ”的阿姨。
我在药店打工的第三年,已经能从脚步声里听出熟客,王阿姨买降压药 ,总要顺带量个血压;跑外卖的小刘常在夜里十一点冲进来,抓一盒胃药又跑;还有住在巷口的陈叔,每次都说“随便拿点便宜的” ,可你若不问清症状,他回家吃错了又要来拍柜台,三年前我刚来时,只会把药盒摆整齐 ,顾客一问“这个和那个有啥区别”,我就脸红着去喊陈姐 。
陈姐是店里的老药师,头发总别在耳后 ,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她教我认处方 、看说明书,也教我别急着卖药。“先问一句 ,谁吃,吃了多久,有没有别的病。 ”她说 ,“药店不是超市,我们多问一句,人家可能就少跑一趟医院 。”我把她的话记在便签上 ,贴在收银台内侧,可顾客不一定领情,有次一个中年男人要买抗生素,我说需要处方 ,他嗓门立刻高了:“你们不就是卖药的吗?我以前都这么买!”我手心冒汗,店长过来打圆场,最后还是没卖 ,那人走后,店长叹口气:“小杨,你要学会圆滑点。 ”我没说话 ,只把便签又按紧了一点。
那晚我在日记里写:想考执业药师,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想有一天顾客问我“为什么”时 ,我能答得清楚,而不是只会喊陈姐 。
可备考比理货难多了,白天站八小时 ,晚上盘点、对账、接夜班电话,回家已经十点多,我洗把脸,摊开教材 ,药理学里的名字像一排排陌生顾客,怎么记都记不住,第一次考试 ,我差了三分,查成绩那天,我坐在药店后门的台阶上 ,看巷口烧烤摊冒烟,突然觉得这三年像白熬了,母亲在电话里问“过了没” ,我含糊说“快了 ”,她沉默一会儿,说:“别太累 ,考不上也没事,药店不是干得挺好。”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我提不起劲。
更难的还在后头 ,陈姐退休了,新来的店员小周干了两个月就辞职,说“天天被顾客骂 ,钱又不多”,店里排班更紧,我常常上午在柜台 ,下午去仓库搬货,晚上还要补台账,母亲又因胆囊炎住了院 ,我下班赶去医院,陪床时把错题本摊在膝盖上,护士来换药 ,我就合上;护士走了,我又打开,邻床阿姨问我:“姑娘,你这是考大学?”我笑笑:“考个证 。 ”她说:“有出息。”我差点掉眼泪。
第二次报名前 ,我犹豫了很久,教材翻旧了,错题本红笔蓝笔叠成一片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碎片时间拼起来,有天夜里,我在闲虎择校网上对比了几家课程 ,选了一套按倒班时间拆分的课,把“早班听二十分钟,夜班做十道题”写在排班表背面 ,那之后,我像给自己排药方:上班前背五个药名,午休做一组题 ,盘点结束再复盘错题,店长看见我柜台下压着笔记,没再说“圆滑点 ”,只在我请假去考试时挥挥手:“去吧 ,班我顶。”
考试那天下了雨,我进考场前把手机里陈姐发来的“别慌,先做会的”看了三遍 ,出成绩时,我正在给王阿姨量血压,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见“通过 ”两个字,手一抖,血压计袖带差点掉 ,王阿姨问:“咋了?”我说:“考过了 。”她一拍柜台:“哎呀,以后我买药就问你,你说了算! ”我笑着纠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得看病情 、看处方。”她愣一下,也笑:“行,听药师的。”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药店打工三年 ,考过执业药师,可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它装不下陈姐退休前塞给我的那支红笔,装不下母亲住院时我合上又打开的错题本,装不下店长那句“班我顶 ” ,也装不下王阿姨那句“你说了算”,证书发下来后,店长把它复印一份贴在公示栏 ,顾客抬头就能看见,我还是站在同一个柜台后,还是理货、对账、接夜班电话 ,可当有人再问“这个和那个有啥区别”时,我不再脸红着喊人,我会先问一句“谁吃,吃了多久” ,再慢慢解释 。
卷帘门每天照旧拉开,湿气 、消毒水味、熟客的脚步声都照旧,只是我的白大褂口袋里 ,也插上了两支笔,一支写字,一支提醒我:考过不是终点 ,是以后每一次推荐、每一句解释,都得更对得起“药师 ”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