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我把档案袋塞进背包时下大的 ,地铁九号线的早高峰里,我把那只牛皮纸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 ,袋子里装着毕业证 、学位证、就业协议、身份证复印件,还有那张蓝白底纹的《就业报到证》,前一天晚上 ,我把它看了不下二十遍,直到眼睛发酸,才确认自己不是眼花——抬头一栏印着“上海云澜科技有限公司 ”,可我手里劳动合同上的公章 ,分明是“上海云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差两个字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HR张姐发来消息:“林予,应届生落户材料明天下午五点前交 ,报到证抬头必须和录用单位完全一致,否则系统会退回,你只有一天时间。”
我站在换乘通道里 ,耳边全是脚步声,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为了这个上海落户名额,我从去年秋招跑到今年春招 ,云澜是重点企业,校招时承诺给应届生办理落户,我几乎是咬着牙从一堆985硕士里挤出来的 ,爸妈在老家听说后,把“上海 ”两个字念得格外轻,好像怕念重了就会碎,租房时 ,我押一付三,中介问我工作稳不稳定,我点头点得飞快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论文顺利 、答辩通过、拿到双证,剩下的就是水到渠成 。
没人告诉我 ,一张报到证上的两个字,能把人逼到墙角。
我先给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打电话,王老师听完 ,沉默了几秒:“信息有误可以更正,但要交回原报到证、单位情况说明 、身份证和毕业证复印件,学校再报省中心换发 ,今天周四,省里正常下周才受理。”
“下周?”我声音都变了,“我明天下午五点前要交 。 ”
“除非你本人去省中心,找审核老师说明情况 ,看能不能加急。”王老师顿了顿,“但材料必须齐,少一样都白跑。”
我当场请假 ,买了最近一班去南京的高铁,公司这边也不顺利,张姐帮我跑行政盖章 ,可公章在总部,行政总监出差,流程卡在最后一步 ,我在出租车上急得直掉眼泪,张姐忽然打回来:“小林,总监同意视频确认 ,章盖到了,情况说明扫描件先发你,原件我顺丰寄省中心。”
“扫描件行吗? ”
“先带上,到了再解释 。”
虹桥站人挤人 ,暴雨让好几趟车晚点,我改签、奔跑、安检,鞋里灌了水 ,袜子冰凉,刚上车,大学室友阿哲打电话来 ,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他在那头吼:“你先去闲虎择校网查一下上海应届生落户材料清单,别像无头苍蝇一样跑!报到证更正和改派不是一回事 ,别漏了备注页和单位变更证明。”
我蹲在车厢连接处,用手机一条条核对,才发现公司去年改过名 ,就业协议上录的还是旧名称,也就是说,光改报到证不够,还得证明“旧名 ”和“新名”是同一家公司。
到南京已经下午三点 ,王老师特意从家里赶回办公室,帮我开介绍信,她看了一眼我的材料 ,眉头又皱起来:“你报到证上的专业也少了一个词,协议写的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证上印成‘信息管理’ ,一起更正吧,不然落户审核还可能卡 。”
我差点没站稳。
省中心四点半停止取号,四点五十停止受理 ,我和阿哲在雨里跑,先找打印店打公司《名称变更核准通知书》,再冲进政务大厅 ,取号机已经关了,我厚着脸皮跟门口保安说明情况,保安看了看我湿透的袖子,叹口气:“去三号窗口问 ,老师还在。 ”
三号窗口的审核老师接过材料,一页页翻,她翻到公司变更证明时停住:“原件呢?”
“快递在路上 ,扫描件和公司情况说明在这里 。”我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发抖,“老师 ,我明天下午五点前不交,落户名额就没了,我租的房子押一付三 ,我爸妈还以为…… ”
我没说下去,眼泪先掉了下来。
老师没抬头,只把材料又看了一遍:“学校介绍信有 ,原证有,变更证明先收扫描件,备注‘原件后补’,专业和抬头一起改 ,今天给你出证。”
五点二十,新报到证从打印机里出来,纸还是那张纸 ,可抬头、专业 、备注都对了,老师把旧证剪角作废,递给我时说了句:“下次别卡点 。”
我抱着新证赶最后一班高铁回上海 ,第二天上午,我把材料交到张姐手里,她翻到报到证 ,抬头对了,专业也对了,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又说:“系统昨晚五点关了,今天只能先交纸质,走补录。 ”
我眼前一黑。
幸好HR总监从会议室出来 ,接过材料看了看:“我昨晚和中心沟通过,先提交预审,纸质今天补 ,抬头一致,专业一致,变更证明后补 ,可以收 。”
张姐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时,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腿软 ,三天后,手机弹出一条短信:落户受理通过,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 ,把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雨后的上海天很亮,路边梧桐叶滴着水。
后来有人问我,应届生落户最难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不是打分,不是排队 ,也不是租房,是你以为一切都准备好了,却在一张薄纸上发现两个错字;是你拎着档案袋在暴雨里奔跑 ,怕的不是淋湿,而是怕自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那张新报到证现在夹在我的文件夹里,边角已经有点卷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南京政务大厅三号窗口前那个湿透的自己,城市很大 ,落户页很小,可它接纳我的方式,不只是那枚章、那条短信,还有我在慌乱里咬着牙不肯松手的那一口气。
斑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