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 ，我正在茶馆后厨刷杯子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次，我手上全是泡沫 ，等擦干手点开消息 ，屏幕上“山西师范大学 ”几个字让我愣了很久，老板在外面喊：“小周 ，客人催茶呢！ ”我应了一声 ，却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不锈钢水槽里。
我专科读的是文物修复与保护，这个专业听起来神秘 ，实际上在我们学校每年都招不满 ，全班十九个人，毕业时真正进博物馆或修复室的只有两个 ，其他人转行卖保险、做销售 、考辅警 ，我属于第三种——在一家茶馆打工，白天泡茶 ，晚上回出租屋刷题 ，亲戚们不理解，说我一个修瓦片的 ，非要考师范 ，还是山西师大，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 ，小时候在村里上学 ，教室漏雨，老师用塑料布遮住黑板，照样给我们讲历史故事 ，她讲秦始皇统一六国时 ，眼睛亮得像灯泡，我那时就想 ，以后也要站在讲台上 ，可高考分数只够专科，我选了冷门专业 ，以为能靠手艺吃饭 ，毕业后才发现，连手艺都难找饭碗 。
决定跨考学科教学（历史）后 ，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英语 ，专科三年没怎么碰英语，第一次做真题 ，阅读理解五道错四道 ，第二个难题是专业课，中国史 、世界史、教育学，每一本都像砖头 ，最难的是周围的声音 ，父亲在电话里叹气：“你都二十四了，别折腾了 。”同事笑着问：“你考师范？以后教学生修文物吗？ ”我笑着没接话 ，转头把错题本又翻了一页。
第一年 ，我差八分进复试，查完成绩那晚 ，我沿着汾河走了很久 ，风吹得脸疼，回到出租屋 ，我打开手机 ，在一个深夜刷到“闲虎择校网 ”对山西师大教育硕士的报考分析，里面把历年分数线 、复试比例和跨考限制列得很清楚 ，我反复看了几遍 ，第一次觉得目标不是一团模糊的雾，第二天，我把墙上的倒计时从“0”改成“365 ” 。
第二年更难 ，母亲腰椎做手术 ，我请了一个月假回老家陪床，医院走廊的灯整夜亮着 ，我坐在陪护椅上背教育学原理 ，背到“教育即生长 ”时，母亲翻了个身 ，小声说：“别熬了 ，眼睛都红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再背十分钟。”那十分钟后来变成了四十分钟 。
复试前一周 ，我发高烧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复试模拟时 ，我对着镜子讲“商鞅变法 ” ，讲到一半咳得蹲下去，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 ，我忽然有点害怕：万一又失败呢？可第二天早上 ，我还是六点起床，把历年复试真题又过了一遍 。
复试那天 ，老师问我：“你专科是文物修复与保护 ，为什么跨考历史教育？ ”我沉默了几秒，说：“修复文物是让过去的东西留下来 ，教历史是让过去的东西走进人心里 ，我想做后面这件事。”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一位女老师点了点头。
后来 ，我收到了拟录取通知 ，那天晚上，我照常去茶馆上班 ，给客人泡了一壶平遥牛肉汤？不 ，是一壶老白茶，客人喝了一口，说：“今天茶怎么有点甜？ ”我笑着说：“可能水好吧 。 ”
我坐在山西师大的教室里 ，窗外有棵老槐树 ，偶尔我会想起专科时戴着口罩 、拿着镊子修复一片碎瓷的日子，那片瓷片很小 ，边缘锋利 ，可拼回去以后，能看见一只青色的鸟 ，我想 ，人大概也是这样，那些被看轻的、冷门的 、曲折的路 ，未必是弯路 ，它们只是把碎片一片片拼回来，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想成为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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