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川第三次从床上坐起来 ，宿舍里空调嗡嗡响 ，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得像潮水，他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浏览器还停在吉林大学教务处的公示页面 ，那一栏是空的，最新一条通知停留在两周前 ，关于期末考试安排 ，他刷新，转圈 ，停住,还是空 。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天 ，只记得从外省那所财经院校把转学申请递出去后，日子就被切成了两种：刷新网页的瞬间,和等待刷新的漫长间隙 。
三个月前 ，母亲在长春的菜市场门口晕倒 ，邻居打来电话时，他正在南方闷热的阶梯教室里听微观经济学 ，脑梗 ，抢救及时，但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像含着石子 ，父亲早年离开 ，家里只剩母亲一个人，他连夜飞回去 ，在医院走廊里看见母亲歪在病床上 ，努力抬手够水杯，够不到 ，那一刻,他决定转学。
转学不是想转就能转 ，原校辅导员说，大学不是高中 ，不能因为想家就换 ，他跑教务处 、学院 、省教育厅，准备材料：成绩单、体检报告、家庭情况说明 、转学理由 、两校专业培养方案对比 ，原校不愿放 ，说他是年级前百分之十，走了可惜，他站在办公室门口 ，一遍遍说：“我妈需要我。 ”后来学院书记叹了口气,签了字 。
吉林大学那边 ，他申请转入相近专业，笔试、面试 ，老师问他：“如果转学失败 ，你怎么办？ ”他沉默很久，说：“那我退学 ，重新高考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声 ，面试结束，他走出教学楼 ，长春的雪落在睫毛上 ，化成水,像没流出来的泪。
之后就是等待，原校同意 、吉大考核 、教育厅备案 ，每一步都像在黑暗里摸门 ，最难的是最后一步——公示，吉大官网会公示拟接收转学学生名单，公示期五天 ，只要名字出现 ，再没异议，他就能回来 ，可那五天像五年,而公示前的日子更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
他每天刷新网页 ，从早到晚，上课时把手机藏在课本下 ，每隔十分钟点一次 ，室友笑他：“你比查高考成绩还疯 。”他笑笑，不说 ，夜里他梦见公示名单出来了 ，自己的名字却怎么都看不清；醒来后枕头是湿的，母亲发语音 ，声音含糊：“川儿 ，有消息没？ ”他打字：“快了，妈。 ”然后盯着“快了”两个字,觉得心虚 。
有一次，他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一篇转学经验帖 ，里面说公示前的沉默最折磨人 ，因为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别人 ，他关掉页面 ，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
更大的石头还在后面，补交材料后第三天 ，吉大教务处打来电话 ，说他的课程描述与原校培养方案有出入，需要重新盖章 ，他连夜坐火车回外省 ，那天下大雪，高铁晚点 ，他在车站啃冷面包 ，手指冻得发僵，到了原校，教务老师皱着眉：“你都考出去了 ，还回来折腾什么？ ”他低着头 ，一遍遍说麻烦您，章盖下来时,他差点跪下去。
回到长春 ，他把材料交到吉大 ，老师只说：“回去等公示 。 ”又是等 。
公示前一天，他什么也没干 ，坐在宿舍床上 ，从中午坐到天黑，手机每震一下 ，他都以为是教务处 ，晚上十点，他最后一次刷新页面 ，屏幕转圈 ，一条新通知跳出来：“关于拟接收转学学生名单的公示”，他手指发抖，点开附件 ，名单不长 ，第三行，林川 ，拟转入专业 ，原学校，他看了五遍,名字没变。
他没有叫 ，也没有笑 ，他蹲在走廊尽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把裤子洇湿一片 ，然后他拨通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 ，母亲接起来 ，含糊地“喂 ”了一声，他说：“妈，公示出来了 ，我能回去了 。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忽然哭了，又笑：“回来吧 ，妈给你包酸菜饺子 。”
后来 ，他截了那张公示图，存进相册 ，命名为“回家 ” ，他终于明白，煎熬不是等一个结果 ，而是等一个能回到母亲身边的资格 ，那五天公示期里，他仍然每天刷新 ，但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页面上的名字，正在把他从外省的风里,一点点拉回北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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