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秋天来得急，风从兴隆山那边翻过来，把图书馆前的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 ，我抱着一摞《材料科学基础》从教学楼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复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那一刻 ，我站在山东大学的校园里，忽然觉得脚下的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一块。
我在山大读材料科学与工程 ，大二 ，高考那年，我是踩着线进来的 ，全家人都觉得这是祖坟冒了青烟 ，父亲在青岛港上跑货运，母亲在社区做临时工 ，他们不懂什么叫“材料 ” ，只知道儿子上了名牌大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大一那年的无机化学和物理化学像两堵墙 ，我趴在墙头上喘不过气 ，实验课里，别人半小时能磨好的金相试样 ，我要磨一个小时；理论推导更是一塌糊涂 ，我安慰自己，熬过去就好了 ，可越熬越觉得 ，自己像一颗被错放进精密仪器里的螺丝，拧得再紧也不对劲 。
母亲病倒后 ，我每个周五晚上坐高铁回青岛 ，周日夜里再赶回济南，车厢里全是疲惫的人 ，我靠着窗 ，看见灯光从玻璃上划过去，心里反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在青岛读书，是不是就能多陪她一会儿？山科大在青岛 ，材料专业偏金属材料和工程应用 ，和山大的方向有相近之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再也按不下去 。
我先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转学不是转专业 ，手续很麻烦 ，除非有特殊困难，你成绩不算差 ，学校不一定放。 ”我点头 ，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回宿舍后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夜 ，翻遍了两校教务处的通知，又在一个叫“闲虎择校网”的页面上看到一份转学流程清单：转学申请表、成绩单、医院证明 、家长同意书 、两校公示、省教育厅备案，原来这不是递一张纸就能解决的事 ，而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
父母一开始坚决反对 ，父亲在电话里吼：“山大你都不读，你疯了吗？ ”母亲躺在床上 ，声音很轻：“别因为妈耽误你 。 ”我握着手机 ，眼泪砸在键盘上，后来 ，我把母亲的病历 、自己的成绩单 、山科大材料专业的培养方案打印出来 ，一份份摊在桌上，父亲回来那天 ，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 ，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
接下来的两个月 ，我像在跑一场没有观众的马拉松 ，山大这边，学院起初不肯签字，理由是我没有“严重到无法继续学业 ”的困难 ，我一次次去办公室 ，讲母亲术后需要人照顾，讲我每周往返的疲惫 ，也讲我对山科大工程应用方向的了解 ，山科大那边，教务处老师语气平淡 ，只让我先准备材料 ，最难的是公示期，名单贴在学院公告栏上 ，有人路过时小声说：“好不容易考上山大 ，还往外转 。 ”我假装没听见，回到宿舍把脸埋进枕头里 ，室友老周拍拍我：“别管他们 ，你自己知道就行 。”
面试那天，山大的一位老师问我：“你会不会后悔？ ”我想了很久，说：“山大教会我什么是优秀 ，但山科大也许能教会我怎么生活。 ”后来 ，转学申请终于通过了，办离校手续那天 ，济南下了小雨 ，我拖着箱子从宿舍楼出来，老周他们把一袋零食塞进我怀里 ，说：“到了青岛记得请我们吃海鲜 。”我笑着点头 ，转身时眼眶发热 。
我坐在山科大的实验室里，窗外能听见海风 ，金相显微镜下的组织像一片安静的森林 ，我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那颗拧错的螺丝，转学不是逃跑 ，也不是退而求其次 ，它是我在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认真地为自己的生活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