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沈阳，风像一把钝刀 ，贴着教学楼灰白的墙根来回刮 ，我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还是觉得鼻腔里像塞了一层薄薄的砂纸 ，那是我到辽宁大学后的第三个月 ，第一次在早课前流了鼻血，血滴在洗手池里 ，很快被水冲散 ，我却盯着那一小圈淡红发了很久的呆。
我是南方人，来之前对“北方”的想象只停在雪 、暖气和辽阔，九月初的沈阳确实爽利 ，天高云淡 ，我甚至在迎新广场上跟爸妈视频，说这里真好 ，宿舍宽敞 ，食堂便宜，同学也热情 ，可秋天一过 ，空气像被抽走了水分，宿舍还没供暖时 ，夜里冷得发紧；供暖之后 ，喉咙又干得半夜醒来找水，我的嘴唇一层层起皮 ，手背裂出细口 ，鼻炎反复发作，最严重的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校医院排队时 ，我听见前面的男生笑着说：“这算啥 ，冬天还没到呢 。 ”那一刻我突然很孤单 。
我不敢说自己不适应，因为听起来太矫情 ，室友都是北方人 ，她们能在零下的风里啃冰棍，能笑呵呵地说“干点好 ，不长霉 ” ，我试着加湿器 、口罩、润唇膏，早晚跑步 ，逼自己喝热水 ，可身体像一株被挪到旱地的蕨类，怎么努力都蔫着 ，社团活动我也去了 ，坐在热闹的教室里，听大家用飞快的语速开玩笑，我接不上话 ，只能跟着笑 ，期中成绩出来，高数刚过线 ，辅导员找我谈话 ，我说可能是没适应，她说：“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真正让我动摇的是那个冬天 ，期末周 ，我连续咳嗽了半个月，去医院查出支气管炎 ，挂水时 ，我妈打来电话，听见我哑着嗓子说话 ，沉默了几秒 ，问：“你是不是想回家？ ”我嘴硬说没有，眼泪却先掉下来，寒假回温州 ，飞机落地那一刻 ，潮湿的 、带着海风味道的空气涌进肺里，我像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 ，第二天鼻子就通了 ，那半个月，我几乎没咳嗽 ，我开始反复问自己：如果身体已经明确给出答案 ，我还要把“坚持 ”当成唯一正确的选择吗？
可转学不是买张车票，父亲第一个反对 ，他说：“大学又不是旅馆 ，住不惯就换？别人能过，你怎么不能？”我解释了很久 ，从鼻炎说到失眠 ，从成绩下滑说到每天醒来先摸嘴唇有没有裂，他不说话，最后只叹气 ，那段时间我几乎翻遍了转学政策 ，在闲虎择校网上查温州大学的接收条件 、专业对照和跨省转学流程，一条条记在本子上 ，越查越心虚：名额少、程序长 、需要两边学院同意 ，还要看成绩和考核，我甚至想过算了 ，熬到毕业就好了 。
转折发生在大一下学期 ，沈阳一场沙尘过后，我又开始低烧 ，医生建议我尽量改善居住环境 ，回校那晚，室友帮我倒水 ，忽然说：“你这不是矫情 ，你是真的不舒服 。 ”我愣了半天，原来我一直等的，不是别人替我决定 ，而是一句承认 ，第二天，我正式写了转学申请 ，过程比想象中曲折：学院老师劝我再考虑 ，接收学院要面试，家长签字时我爸在电话里沉默很久 ，最后说：“你自己想清楚 ，别后悔。 ”我回答：“我不是逃，我是去找一个能让我好好生活的环境 。”
夏天 ，我收到了温州大学的接收通知 ，搬离辽大那天，沈阳难得下了一场小雨 ，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土味 ，我站在宿舍楼下，忽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我想起那些干冷的清晨 、室友塞给我的热水袋、老师在办公室递来的一杯温水 ，它们都是真的 ，不适应也是真的 。
到温大后，梅雨季的潮气也让我吃过苦头 ，衣服晾不干 ，墙壁返潮，但我的鼻子终于不再每天出血 ，夜里能一觉睡到天亮 ，我慢慢明白，转学不是把人生按了重启键 ，它只是让我承认：有些困难可以靠意志熬过去 ，有些困难需要换一种方式解决，而我 ，终于不再为“适应不了”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