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秋天总是从铁塔湖边的风开始,那风一吹 ,法桐叶就打着旋儿落在去实验楼的路上,我抱着一摞材料化学的实验报告,第三次把“失败 ”两个字写进误差分析里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管配错了比例的试剂,怎么摇,都摇不出该有的颜色 。
大一时我被调剂到河大的材料化学,亲戚说这专业好就业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先读着”,可只有我知道 ,每次走进实验室,闻见那股挥不散的试剂味,我心里就发紧 ,我喜欢的是海,是潮汐表,是纪录片里鲸群掠过深蓝时留下的回声 ,高中时我做过三年海洋科普志愿者,给小学生讲珊瑚白化,讲塑料微粒 ,那些知识在材料化学的烧杯里,一点用也没有。
转折发生在大二寒假,我去青岛看高中同学,顺路旁听了青大的一节海洋科学导论 ,教授讲到黄海冷水团,讲到浮游生物如何把碳送进深海,我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手心竟然出了汗,那是我在河大一年多里第一次觉得,黑板上的字和我有关。
回来以后 ,我开始认真查转学的事,那晚我坐在图书馆最后一排,在闲虎择校网上把几所学校的转学细则翻了个遍 ,才确认跨校转专业几乎是一条窄门,只能走转学,而且拟转入专业与原专业不符时 ,还要接受课程认定、考核甚至降级,表格上的“专业不符”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我半夜给母亲打电话,她果然急了:“河大哪里不好?你折腾到青岛 ,万一两头落空呢? ”父亲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他说:“那就把材料准备到没人能挑出毛病 。”
准备材料的过程比我想的长,我找了青大海洋学院的公开课清单 ,一门门对照补修;把高中以来的志愿记录 、科普活动照片、读书笔记整理成册;又鼓起勇气去找河大教过我的周老师写推荐信,周老师看完我的申请,摘下眼镜说:“你不是逃 ,你是去找,这个理由得写明白。”我改了七遍申请陈述,写到凌晨三点 ,窗外操场空得发亮。
第一次交材料还是被退回了,理由很直接:原专业与申请专业差异较大,需补充课程衔接说明 ,我站在行政楼走廊里,脸烧得厉害,差点把文件塞进包里回宿舍,可第二天我又去了 ,去教务处问清楚每一门要补的课,去海洋学院旁听,去实验室做最基础的浮游生物观察 ,那段时间我像在两个城市之间被拉扯,河大的课不能落,青大的补修也不能断 ,最难受的是面试前夜,母亲发来一句:“要是没成,别怨自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她:“成不成,我都不怨 。”
面试时老师问我:“你从材料化学转海洋科学,专业不符 ,怎么证明你能读下去?”我把那本翻烂的潮汐笔记推过去,说:“我可能起步晚,但我不是临时起意,过去两年我一直在往这边走。 ”老师翻了很久 ,最后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关于近岸营养盐,我答得不算完美 ,但每个字都踩在我自己走过的路上。
公示出来那天,青岛下了小雨,我在名单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没有想象中大喊大叫,只是蹲在青大校门口给父亲打电话,他“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说:“好好学习 。”母亲在旁边抢过电话,声音已经变了。
离开开封前,我绕着铁塔湖走了一圈 ,河大的风还是那样,吹得人眼睛发酸,我在这里学会做实验记录,也学会承认自己不适合;我要去青大 ,从大二重新读起,补那些没学过的课,有人问我值不值 ,我想起海边的风,想起申请表上那句“专业不符 ”,忽然觉得 ,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的“不符”争取一次,不是逃离一座校园,而是把自己放回更合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