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雾还没散,周遥已经把转学申请表打印了三份 ,纸页从打印机里滑出来时带着温热,像她大一时偷偷藏在枕头下的那张高考志愿草表——第一志愿填的是西南大学心理学,后来被父亲改成重庆大学 ,专业调剂到公共管理 。
重大虎溪校区的银杏黄得铺张,可她每次穿过教学楼连廊,都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挂错衣架的外套 ,课堂上老师讲公共政策案例,她认真记笔记,却总在页脚画小人:一个孩子蹲在沙盘边 ,把蓝色积木排成一条河,那是她去北碚做支教志愿者时认识的男孩小满,自闭症谱系,不跟人对视 ,却肯把最宝贝的恐龙贴纸分她一张,回校后,她查了西南大学特殊教育专业的培养方案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扇终于对上的窗。
转学的念头第一次说出口,是在宿舍天台 ,室友林夏咬着冰棍问:“你疯啦?重大诶,多少人挤破头。 ”周遥没解释,只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她整理的转学政策、接收条件 、专业考核要求 ,林夏翻了两页,沉默半晌说:“你爸那关,比教务处难 。”
果然 ,父亲在电话里吼:“从重大转出去?你让亲戚怎么看?”母亲柔声劝:“不喜欢专业可以辅修,何必折腾。 ”辅导员也找她谈,说转学不是换宿舍,跨专业更麻烦 ,何况从985转到211,别人会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周遥把嘴唇咬得发白 ,第二天照样去教务处交材料,她需要重庆大学同意转出,也需要西南大学同意接收 ,中间还隔着公示和教育厅备案,每一步都像在窄桥上走,桥下是“不懂事”“瞎折腾”的浪声。
最难的那周 ,她在图书馆翻到凌晨,一个叫“闲虎择校网 ”的平台上,有人整理过西南大学近三年转学接收的细则和材料清单 ,她把每一条抄进笔记本,又逐项去官网核对,她不敢全信,却感激那点光——原来路不是她一个人瞎摸出来的 ,后来她把支教记录、志愿证明、给小满做的沟通卡片装进档案袋,像捧着一小捧火 。
面试那天,北碚下着细雨 ,西南大学的玉兰还没开,教学楼走廊里有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师问她:“从重大转来 ,你不觉得可惜?”她想了想说:“可惜过,但我在重大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是承认自己不适合 ,不是逃离,是想靠近。”老师又问:“转学可能要降级,你愿意多读一年? ”她点头 ,点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公示期第三天,有人匿名质疑她成绩不够拔尖,周遥坐在宿舍楼梯间 ,手心全是汗,她补交了大一学年成绩单 、支教机构证明和一份三千字的学习计划,辅导员这次没再劝 ,只帮她盖了章,说:“你比我想的倔 。”
录取消息来的时候,重庆刚入冬 ,西南大学教务处发来接收函,她盯着“同意转入”四个字看了很久,没哭 ,反而笑了,父亲沉默一晚上,第二天发来一条短信:“路是你自己走 ,别后悔。”母亲则问她北碚租房贵不贵,林夏把她的行李拖到楼下,说:“以后去北碚找你,得请我吃缙云山下的豆花饭。 ”
搬离虎溪那天 ,周遥最后看了一眼实验楼,她没回头,却把重大学生证擦干净 ,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有一张她大一画的画:一个孩子把蓝色积木排成河,河边站着一个终于敢转身的女孩 ,她知道自己不是从名校“掉”下来,而是从一条不合脚的路上走开,去赶另一场迟到的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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