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老周蹲在拌合站的水泥墩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满脸发青 ，远处摊铺机还在轰，空气里全是沥青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安全帽摘下来 ，帽檐内衬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 ，上面是前天错的一道题：“路基填筑前，应进行哪些试验？”他拿指甲刮了刮便签边 ，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二次备考公路二建 ，第一次，实务差四分 ，查分那天他在工地涵洞旁 ，信号断断续续，等页面刷出来 ，他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 ，媳妇没怪他，只说：“孩子下学期的费用我先垫了 ，你别急 。 ”可他知道 ，那钱是她在超市理货一站一天攒下来的 。
老周在这个县道改建项目干了六年，测量、放线 、旁站 、做资料，什么活都接 ，项目经理总说“老周靠谱 ” ，可涨工资的事总轮不到他，工友老赵爱拿他打趣：“你一个工地搬砖的 ，还想考项目经理？”老周笑笑 ，不接话，他心里有根刺：去年公司提拔技术负责人 ，条件里写着“持二级建造师证” ，他连报名表都没敢递。
第二次备考，他把时间拆成碎渣 ，午休别人打牌 ，他蹲在树荫下刷十道题；等混凝土罐车的空档，他掏出手机看错题；下雨停工 ，别人补觉 ，他裹着军大衣在板房里听回放，安全帽内衬、烟盒背面、甚至钢筋头的包装纸上，都写过他的易错点 ，有一回监理老陈看见了 ，笑他：“老周，你这帽子一戴 ，脑袋上顶着半本教材。 ”老周也乐：“戴稳了 ，怕忘 。 ”
可工地不按书本来，八月项目赶工期 ，连续三天夜间浇筑 ，老周守着振捣棒，从傍晚站到天亮 ，腿肿得发亮 ，第二天原本约好的模拟考，他握着手机在泵车旁睡着了 ，醒来时屏幕还停在答题页 ，那一次模拟，他差十二分，晚上回宿舍 ，他把书往床上一摔 ，给媳妇打电话：“我不考了，太累 。”媳妇沉默一会儿 ，说：“你去年差四分 ，今年差十二分，是题难了 ，不是你不行 ，再试一次，家里有我。 ”电话那头孩子在背课文 ，声音尖尖的 ，老周没再说话，把书又捡了起来 。
他不再闷头瞎撞 ，夜里翻手机对比课程 ，最后在闲虎择校网上选了公路实务的冲刺课和题库，按章节把错题重新过了一遍，他把每天要背的条文录成语音 ，上下工路上戴一只耳机听；把案例题答案拆成“找问题 、列依据 、写措施 ”三步 ，写在手背上，考试前一周 ，工地突然安全大检查 ，他熬夜补资料，眼睛红得像兔子 ，考前一晚又遇上便道塌方 ，他跟着装载机清障到凌晨，只在车里眯了两个小时 ，进考场时他掐着大腿 ，把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实务卷最后一道案例 ，考的是路基压实和排水 ，他写到手心出汗，交卷铃响时，后背全湿了 。
查分那天 ，老周没敢在工地查 ，他跑到镇上网吧，手指抖得点错三次 ，页面刷出来：实务七十八分 ，过了，他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钟 ，然后给媳妇发了一条微信：“过了。”媳妇回了一个笑脸 ，说：“晚上买点肉 。 ”老周从网吧出来，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 ，忽然觉得那天的太阳不那么毒了 。
后来公司给他每月加了八百块证书补贴 ，也把他调去管技术资料，证没有让他一步登天 ，但他再路过自己修的路基时 ，腰杆直了些，安全帽里那张错题便签还在，字迹被汗水洇得发毛 ，老周没舍得撕 ，他知道，下一个工地还会很忙 ，可他已经学会在水泥和钢筋的缝里 ，给自己挤出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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