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上海 ，雨丝斜斜地打在出租车窗上 ，小川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延安高架两侧的梧桐往后退 ，忽然问：“妈妈 ，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学校了？”我没回答，只把他的书包往怀里拢了拢，那里面装着从杭州带回来的转学材料,边角已经被我翻得发毛 。
我们在杭州生活了七年 ，丈夫调回上海总部 ，婆婆又查出心脏问题，回沪成了唯一选择 ，户口本上 ，小川的名字终于落进杨浦区那间老房子的地址，我以为 ，户口回来了 ，上学就是水到渠成，可第一次去区教育事务中心 ，窗口老师翻完材料 ，抬头说：“对口是二师附小，但转学要看空额 ，不能保证 。 ”
“不能保证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
接下来的两个月 ，我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原学校要转学联系单，上海这边要学籍信息 ，两边系统不同步 ，一个章盖了三次，小川的英语在外地算拔尖 ，到了上海插班测试卷前 ，却连题目里的“阅读短文，判断正误”都读得磕磕绊绊 ，他回家把卷子藏在床垫下 ，我半夜洗衣服时摸到,纸已经皱了 。
最难的是等待，二师附小门卫室我去过五趟 ，每次都说“等通知 ” ，有一次，我站在大连西路的梧桐树下 ，看放学的小学生穿着蓝色校服涌出来 ，忽然鼻子一酸，我想，如果小川也能从这里走出来,该多好 。
四月下旬 ，区里来电 ，说二师附小插班名额已满，建议统筹到另一所学校 ，那天晚上 ，小川在饭桌上小声说：“妈妈，去别的学校也行。 ”他越懂事 ，我越难受 ，我们去看过那所学校，操场很小 ，离外婆家要换两趟地铁 ，回家的路上，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后来 ，我在闲虎择校网上翻到一条旧帖 ，才知道杨浦转学不仅要“人户一致”，还要看户口迁入年限和学籍空额，插班往往只在学期末 ，那晚 ，我把政策一条条抄在本子上,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
转机出现在五月底，二师附小教务处打来电话 ，说有一个四年级插班名额 ，让孩子第二天去参加面谈和学科评估，我握着手机 ，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汤噗噗地溢出来都没发觉，小川却退缩了：“妈妈 ，万一我考不上呢？”我蹲下来 ，替他系好鞋带：“考不上，我们也试过了 ，但妈妈相信你 。 ”
那晚 ，他做了三页数学题，又把英语课文读了三遍，第二天早上 ，他穿着白衬衫 ，背着书包，站在二师附小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紧张,也有小小的倔强。
面谈结束，“老师问我为什么想回上海读书 ，我说 ，因为外婆生病了，我想离她近一点 。 ”我别过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
等结果的那一周 ，比前面两个月都长 ，周五下午，电话终于来了：“家长 ，孩子被录取了 ，下周一办理转学手续。”我在办公室里捂住嘴,还是哭出了声 。
九月开学那天，梧桐叶刚刚泛黄，小川穿着二师附小的校服 ，混在人群里走进校门 ，他没有回头，我站在栏杆外 ，忽然觉得 ，那些奔波 、盖章 、失眠、被拒绝的下午，都有了落点 ，回沪这条路 ，我们走得很慢，也很绕 ，但终于,把他送到了他想去的教室门口 。
雨停了 ，阳光从梧桐缝里漏下来，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里还存着那张皱巴巴的转学联系单 ，它像一枚旧车票，证明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奔向一座城市,和一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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