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车窗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敲玻璃 ,我坐在浦东新区教育招生考试中心外的台阶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里面是户口本 、房产证、学籍卡、出生证明,还有小远画的那张画 ,画上是一扇蓝色校门,门口站着两个小人,一个是他 ,一个是邻居乐乐,校门上方歪歪扭扭写着:明珠小学。
三年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为四个字这么狼狈,那时小远还在读中班 ,同事老周说,浦东的明珠小学厉害,数学抓得紧 ,英语也强,进了那里等于半只脚踩进好初中,我回家和丈夫商量 ,他皱着眉说,我们住在虹口,对口学校也不算差,何必折腾 ,可我像着了魔,我加了十几个家长群,听讲座 ,看帖子,越看越觉得不能等,我们卖掉虹口的小两居 ,背上一大笔贷款,买下潍坊新村一套五十平米的老房子,六楼 ,没电梯,厨房窄得转不开身,中介拍着胸口说:“户口迁进来 ,明珠就稳了 。 ”我信了。
2020年春天,我和小远的户口迁进浦东,丈夫的户口留在老家,因为那边要拆迁,婆婆骂我疯 ,说为了一个小学把全家拖垮,我嘴硬,说你们不懂 ,小远也问我:“妈妈,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么小的房子?”我蹲下来告诉他:“因为这里有好学校。”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2021年,小远幼升小 ,民办摇号没中,我们被统筹到一所普通小学,我安慰自己 ,没关系,一年级结束就转学,明珠小学就在两条街外 ,乐乐每天穿着那身校服经过我们楼下,小远趴在窗台上看,回头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去?”我说:“很快 。 ”
很快,变成了很久。
2022年秋天,家长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消息 ,说浦东转学政策可能要收紧,我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那时我满脑子都是材料清单:房产证要复印几份,学籍卡要找班主任盖章,转学申请什么时候交 ,我甚至提前给小远买了明珠小学同款书包,丈夫说:“你别太乐观。”我瞪他:“你就是不盼孩子好 。”
2023年2月,新政落地,浦东新区义务教育阶段转学要求调整:申请转入对口热门公办 ,户籍迁入截止时间提前到前一年12月31日,并且须满三年;对口学校必须有空余学额,否则由教育署统筹 ,明珠小学A、B 、C三个校区,班额全部满员,不接收转学生,我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发凉,小远的户口是2020年5月迁入的,到2022年12月31日 ,只有两年七个月,差五个月。
我不死心,我请假去教育署,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窗口里的老师翻着我的户口本,语气平静:“差五个月,不符合。 ”我说:“孩子已经在上海读小学 ,不是外地转进来,能不能通融?”她摇头:“同区转学也一样 。”我又问:“那如果学校有名额呢? ”她说:“明珠没有名额。”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旁边一个妈妈打电话 ,声音发抖:“我们卡进去了,刚好满三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一列即将开走的火车上推了下来 。
回家时,小远正在写作业,他抬头问:“妈妈 ,转学的事办好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名额满了。”他愣了一下,低头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 ,小声说:“那我就在现在的学校当第一名,可以吗?”我转身进厨房,眼泪掉进水池里。
后来,我们没再折腾 ,小远留在原来的小学,遇到一位很耐心的数学老师,二年级期末 ,他拿回一张奖状,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我站在校门口 ,忽然觉得,也许我拼命想给他的,并不一定是他最需要的,可每次路过明珠小学 ,看见那扇蓝色校门,我心里还是会抽一下,直到一年后 ,我在闲虎择校网上看到一篇复盘,才知道早在2022年秋天,就有政策收紧的预警 ,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只是被执念蒙住了眼 。
那场雨停了,可我知道,有些雨会落在人心里 ,很久很久。
萨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