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 ，我终于承认,那个黑色计算器真的躺在家里玄关的鞋柜上 。
早上出门太急 ，我把准考证、身份证 、两支笔和一包纸巾塞进透明文件袋，却独独忘了它 ，进考场前我还安慰自己：初级会计是机考 ，电脑上有计算器，没事，可当我点开系统计算器 ，屏幕上只弹出一片惨白 ，按钮像被冻住了，怎么点都没反应 ，我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低声说：“系统有点问题 ，技术人员正在处理 ，你先做别的题 。 ”
先做别的题，说得轻巧 ，实务卷子翻到后面 ，四道大题像四堵墙，每一堵都写着“计算 ”两个字 ，约当产量 、材料成本差异、固定资产折旧 、利润表 ，平时在草稿纸上按几下计算器就能出来的数字,此刻全变成了一团乱麻。
我盯着第一道大题，完工产品八百件，在产品二百件 ，完工程度百分之五十 ，如果是平时，我会先算约当产量 ，再算分配率 ，计算器一按，数字清清楚楚 ，可现在 ，我只能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二百乘以百分之五十，等于一百；八百加一百 ，等于九百 ，总成本九万，除以九百 ，每件一百 ，完工产品八万，在产品一万，写完之后 ，我盯着那个“100”看了很久,生怕自己漏了一个零 。
第二道题是年数总和法 ，原值六十万，残值三万 ，年限五年 ，第二年折旧率是四除以十五，我需要在草稿纸上算：六十万减三万 ，等于五十七万；五十七万乘以四 ，等于二百二十八万；二百二十八万除以十五，等于十五万二千 ，除法我算了三遍 ，第一遍得十五万一千，第二遍得十五万三千 ，第三遍才咬准十五万二千 ，手心全是汗,笔杆滑得像一条鱼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监考老师又走过来，说系统暂时修不好 ，可以申请延时 ，但最多十分钟，我摇摇头 ，延时十分钟 ，可我的脑子已经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再拖下去只会更乱 ，我深吸一口气 ，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用尺子比着,一行一行列竖式。
材料成本差异那题 ，月初计划成本五万 ，差异超支一千；本月购入计划成本十五万，实际成本十五万三千 ，差异率等于四千除以二十万 ，等于百分之二，发出材料计划成本十二万，实际成本就是十二万二千四 ，我算完 ，又在旁边写了一遍验算：十二万乘以一点零二，确实等于十二万二千四 ，那一刻 ，我忽然想起备考时，自己总嫌计算器按得太快 ，从不检查 ，现在手算,反而每一步都看得见来路。
最后一道利润表大题，数字更多 ，营业收入 、营业成本、税金及附加、销售费用 、管理费用 、财务费用、营业外收入 、营业外支出 、所得税费用 ，我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在草稿纸上横着列 ，竖着加 ，写到一半，笔芯突然变淡，我用力甩了甩 ，继续写 ，监考老师大概看我太狼狈，悄悄在我桌角放了一支备用笔 ，我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
离考试结束还有七分钟时 ，我写完了最后一个数字，没有时间检查全部 ，我只把每道大题的关键步骤又扫了一遍 ，约当产量没错，折旧没错 ，差异率没错 ，利润表最后的净利润是十八万六千，我把笔放下 ，才发现右手食指已经压出一道红印,草稿纸被汗浸得发软 。
交卷铃响的时候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旁边的考生陆续离开，键盘声停了 ，考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个被我忘在家里的计算器 ，其实早就不重要了，真正撑住我的 ，是那些在图书馆里一遍遍按计算器、一遍遍抄公式的下午；是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笔订正；是去年实务差三分时,我不甘心地把书重新翻开的第一页。
后来查成绩 ，实务七十二，经济法七十八 ，分数不高 ，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知道 ，那场没有计算器的考试 ，我算出的不只是几个数字,还有自己到底能扛住多少慌乱 。
那个黑色计算器还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每次出门看见它，我都会想起那天手算到发麻的指尖 ，它提醒我：工具会忘 ，系统会坏，但长在手上的本事,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