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记得那天是六月十七号 ,黄梅天的尾巴还在上海上空赖着不走,她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把打印出来的转学申请材料又检查了一遍,向阳小学 ,这四个字她看了无数遍,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师傅,麻烦快一点 。 ”她第三次催促。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 ,路边梧桐叶子上积着水,风一吹就哗啦啦落下来,陈岚想起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第一次带儿子小宇来看这套学区房,中介说:“买这里 ,向阳小学稳进。”她咬咬牙,把老家那套宽敞的三居室卖了,换来的是一套四十七平米的老公房 ,厕所对着厨房,阳台改成了小宇的书桌。
可人算不如天算,去年年底,政策突然收紧 ,户口迁入年限从两年涨到了三年,小宇今年九月就该上二年级了,如果按统筹分配 ,他很可能被安排到三公里外的另一所小学,那所学校没有像样的操场,教学楼还是八十年代盖的 ,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
“陈女士,您这个情况比较麻烦。”徐汇区教育考试中心的工作人员从眼镜上方看她,“你们户口是去年才迁进来的 ,年限不够,按政策,只能统筹。”
陈岚的手心全是汗 ,她问:“统筹的话,最差会分到哪里? ”
对方沉默了一下,报了个校名,陈岚的心沉下去——那是全区排名倒数的学校 。
从考试中心出来 ,她站在路边给丈夫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要不 ,再等等看?也许有转机。”
转机没等来,等来的是七月三号第一批统筹名单的公示,小宇的名字在“待定”一栏里 ,后面打了个问号,陈岚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个小时,眼睛都快花了。
那天晚上 ,小宇趴在她腿上问:“妈妈,我是不是不能去向阳小学了? ”
“不会的 。”她说,声音却很虚。
她开始像个侦探一样翻论坛、加群 、找关系 ,有人告诉她,统筹也有讲究——如果放弃第一批统筹,去争取第二轮的“统筹调剂”,反而有可能捡漏 ,因为第一轮很多人怕夜长梦多,都急着走了。
“但风险很大, ”群里一个家长说 ,“万一第二轮也没进,就只能去最差的学校了 。”
陈岚赌了一把,她给考试中心写了申请 ,放弃第一轮统筹,进入第二轮。
八月初,消息传来——向阳小学二年级有一个孩子转学走了 ,空出一个学位,第二轮统筹调剂,这个空位落到了小宇头上。
陈岚接到电话那天正在超市买菜 ,她蹲在冰柜旁边,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进速冻饺子里,旁边一个老太太以为她怎么了,要扶她起来 。
“没事 ,”她抹了把眼睛,“我就是……太高兴了。 ”
后来有朋友问她怎么做到的,她只说运气好 ,但运气背后,是她连续一个月每天刷到凌晨两点的教育局网站,是她加了十一个家长群、整理了二十几页的转学攻略 ,是她打了几十个咨询电话、跑了六趟考试中心,有家长在网上分享过类似的经历,说可以关注一个叫“闲虎择校网”的平台 ,她照着上面的政策解读和统筹时间线一一比对,才敢下那个赌注。
九月一号,小宇穿上向阳小学的校服 ,白衬衫卡其色短裤,站在校门口比了个耶,陈岚看着他跑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卖房那天 ,中介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为了孩子,有什么后悔的。”
其实她后悔过 ,后悔没早点迁户口,后悔听信“稳进 ”的承诺,后悔那些失眠的夜晚把气撒在小宇身上 ,但这一刻,她什么都不后悔了 。
阳光照在向阳小学的铜字招牌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陈岚站在马路对面,掏出手机,把那份打印得皱巴巴的转学申请材料塞进了包里 ,纸角还卷着,像黄梅天过后皱巴巴的日子,但日子总会熨平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