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小远背着琴谱包，脚尖不停地蹭着地砖缝 ，小声问：“妈 ，他们真会要我吗？”
我没敢回答，因为就在半小时前 ，我刚在“闲虎择校网 ”上刷到一条匿名帖：“上音实验插班面谈 ，学情考察比想象中狠，文化课和专业课双线筛人，我家娃出来就哭了 。 ”评论区一片哀嚎 ，有人说考了文言文断句 ，有人被要求现场视奏陌生乐谱，我关掉手机 ，深吸一口气——这条信息我没敢给小远看。
故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小远在普通小学读五年级，成绩中游 ，唯独钢琴弹得灵光 ，拿过市级少儿组银奖，可原学校的音乐课形同虚设 ，琴房锁着不让用 ，老师说他“不务正业”，直到邻居提了一嘴：“上音实验学校每年春季有插班名额 ，但面谈要考察学情 ，不光看琴技，语数外都得过关 。 ”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夜搜资料 ，那阵子我快把各大论坛翻烂了 ，后来在闲虎择校网上找到一篇详细的面谈攻略，才弄明白“学情考察 ”四个字的份量：笔试四十分钟 ，考语文阅读理解和数学应用题；接着进琴房 ，先自选曲目演奏，再随机抽一条八小节的谱子现场视奏；最后老师会问孩子“为什么想转学” ，答案里不能有半句背稿的痕迹 。
从那天起 ，我们家进入备战状态，小远每天写完作业就钻琴房 ，我负责掐表做模拟卷 ，最要命的是视奏——他习惯了一首曲子练半个月，突然要拿到谱子就弹 ，手指头经常打结 ，有回练到晚上十点，他啪地把谱子摔地上：“我不去了！反正我数学也不行，去了也是丢人！ ”我蹲下来捡谱子 ，发现他眼圈红了 ，指甲盖被琴键磕出一道血印。
面谈那天是周六，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训儿子：“你要是考不上 ，就别想碰iPad！ ”小远拽了拽我衣角：“妈，那个哥哥手在抖 。”我摸摸他脑袋：“你紧张就想想《野蜂飞舞》 ，弹熟了就不怕了 。”
笔试出来 ，小远脸发白。“妈，数学最后一题是行程问题 ，我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 ”我心一沉 ，但还得装镇定：“没事，后面还有琴呢。 ”他点点头 ，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灌了口水 ，又练了两遍手指操 。
琴房面试才是真刀真枪，我们被领进一间小教室，钢琴边坐着三位老师 ，中间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面无表情：“先弹你准备的曲子 。”小远坐上去 ，深吸一口气，弹的是肖邦《雨滴前奏曲》 ，开头很稳 ，可弹到中段突然碰错一个键，声音像踩了猫尾巴 ，他身子一僵 ，手指悬在半空。
女老师抬眼：“继续 。 ”小远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往下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小声说：“对不起 ，刚才那个升FA我弹成还原了 。 ”老师没接话 ，抽出一张谱子递过去：“视奏，给你三十秒看谱。”
我站在角落，看见小远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是一段莫扎特奏鸣曲的片段 ，十六分音符密密麻麻，他看了二十五秒 ，手指在琴盖上虚弹了一遍 ，然后开始演奏，前四小节磕绊了两处 ，可到了第五小节 ，他突然像开了窍，节奏稳了 ，连装饰音都弹得干净利落 ，弹完最后一个和弦，他自己愣了半秒 ，咧嘴笑了 。
女老师终于推了推眼镜：“视奏中途卡壳为什么不停下来重来？ ”小远挠头：“因为我想弹完 ，停下来的话后面更慌 。 ”旁边男老师插话：“文化课笔试最后那道行程题，你写的是‘两人相向而行，速度相加’——思路对的 ，就是计算错了。”小远脸腾地红了 。
走出琴房 ，他拽着我校服袖子：“妈，那个老师说我思路对 。 ”我差点在走廊上哭出来。
三天后 ，录取电话打进来 ，小远在电话里喊了声“谢谢老师 ”，转头就蹦上沙发：“我要告诉钢琴老师 ，新学校有六间琴房！”如今他每天放学先冲琴房练一小时再写作业 ，上周还主动报了学校的视唱练耳社团，昨晚他练完琴突然冒出一句：“妈 ，其实那天面谈最吓人的不是弹错音 ，是老师问我‘如果同学比你弹得好怎么办’——我说‘那我就问他怎么练的呗’ 。 ”
我笑着关了灯，黑暗中想起那个在铁门外蹭地砖的小身影 ，忽然觉得 ，学情考察考的不只是语数外和琴技，还考一个孩子敢不敢把错音弹到底，好在 ，他弹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