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闹钟定在凌晨五点的那个学期,儿子小舟刚上四年级 。
此前 ,他们住在浦西的老弄堂里,小舟就读的小学离家只有两个红绿灯,每天早晨 ,林薇还能慢悠悠地煎个蛋,看儿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消失在弄堂口,直到那个冬天 ,她偶然看到一篇关于上海中学东校临港校区的报道——那里的实验室有3D打印机,学生自己种水稻搞研究,初中部还有帆船课。
“妈,我想去那儿。”小舟指着屏幕上孩子们扬帆的照片 ,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
林薇查了查地图,从他们家到临港,单程五十七公里 ,早高峰地铁加公交,最快也要两小时十分钟,丈夫第一个反对:“疯了吧?你每天接送 ,孩子五点起床,图什么? ”可林薇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为了让她上更好的中学 ,每天骑自行车送她跨三个区,有次大雪封路,父亲推着车走了四十分钟 ,棉袄后背结了一层冰壳。
转学手续办得顺利,真正的考验从第一天清晨开始,五点四十分,天还黑着 ,林薇牵着小舟出门,地铁十六号线末班车厢空荡荡,只有他们和几个打瞌睡的上班族 ,小舟靠在妈妈肩膀上背英语单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林薇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盯着窗外飞驰的农田和芦苇荡发呆。
最难熬的是下雨天,有次暴雨红色预警 ,学校通知可以迟到,林薇犹豫了十分钟,还是叫醒了儿子 。“妈 ,要不今天请假?”小舟揉着眼睛问,林薇咬咬牙:“你上周说要做水净化实验,不能第一天就缺课。”那天他们蹚着积水走到地铁站,小舟的球鞋全湿透了 ,到学校时袜子上还滴着水,班主任拍下他赤脚坐在实验室里拧螺丝的照片发到家长群,配文:“小舟说实验比脚冷重要。 ”林薇看着手机屏幕 ,在地铁站里哭成了傻子。
转机出现在五年级上学期,学校开通了跨区通勤校车,起点站就设在他们小区门口 ,林薇头天晚上激动得没睡着,凌晨四点半就起来熬粥,可第一次坐校车那天 ,小舟晕车吐在了邻座同学书包上,林薇赶到学校道歉,那个同学的妈妈反而安慰她:“我家娃晕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上车就睡觉,到站自己醒 。”后来林薇才知道,这趟校车上三十个孩子,最远的住在松江 ,单程要一个半小时。
上周五,林薇照例六点四十等在小区门口,校车晚点了十五分钟 ,她正要打电话问,远远看见小舟跑过来,脸冻得红扑扑的:“妈!我们小组的水稻今天出穗了!老师说明年可以插秧 ,你帮我买双雨靴呗?”他书包侧兜里插着一束用湿纸巾包着的水稻穗,叶子还带着实验室的日光灯温度。
林薇接过书包,发现拉链上系了根新挂绳——是临港校区手工课做的贝壳风铃 ,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
“妈, ”小舟突然拉住她,“其实我知道你每天送完我还要坐地铁去上班 ,来回四个钟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写的作文,《我的妈妈是追校车的人》。”林薇展开纸,第一行写着:“别的妈妈追公交追地铁 ,我妈妈追的校车特别大,能装下好多好多梦想 。”
那天晚上,林薇在闲虎择校网上匿名发了个帖子 ,标题叫《跨区通勤第五年,我想说句实话》,底下有人问值不值 ,她回复:“你见过凌晨五点的临港大道吗?路灯下全是陪孩子追校车的父母,值不值,等你看见孩子做实验时眼睛里的光 ,自己就明白了。 ”
今早闹钟响的时候,小舟已经自己系好红领巾在门口等了,林薇慌忙抓起面包追出去 ,校车正好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三十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涌出来,像一群扑棱棱飞向海边的白鹭 ,林薇站在晨风里,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失眠的夜晚——原来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亮了。
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