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航把螺丝刀拧到第三圈的时候，车间主任又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小林 ，那个高起专的报名表你填了没？人家西大夏招今天截止！”
他头也没抬 ，应了声“知道了”，手里的电动起子继续嗡嗡响 ，其实那张报名表就压在他工位抽屉最底下 ，上面沾着半年前打印时蹭上的机油印子，他每天开抽屉拿游标卡尺都能看见 ，又每天把它推回最深处 ，像推回一个不敢做的梦。
他二十八岁，在苏州这家电子厂干了六年流水线维修 ，上个月初中同学群里炸了锅 ，当年总抄他作业的王胖子晒了张成人本科毕业证，配文“终于不是高中学历了 ” ，林远航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宿 ，最后在群里发了个笑脸表情，没人知道他抽屉里也藏着一堆深夜搜过的网页——从“成人高考难度 ”到“初中能直接报大专吗”，搜索记录长得像一条爬不到头的隧道。
真正让他动摇的是七月末那个加班的晚上 ，车间新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小周调设备参数 ，林远航在旁边递扳手，小周随口说：“林哥 ，这型号PLC编程你肯定比我熟 ，要不你来改？ ”他摇摇头：“我哪会这个 。 ”小周愣了下：“你不是高中学的机电吗？”旁边老张嘿嘿笑：“远航高中都没读完，你要他编程？ ”那语气不重 ，但林远航觉得手里的扳手突然重了好几斤 。
那天他回到家 ，媳妇正蹲在地上数这个月的开销，儿子九月份要上小学 ，择校费还差一截 ，他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媳妇看了一眼：“你想报就报 ，学费我少买两件衣服。 ”他说：“西大那个高起专 ，函授的，不耽误上班 。”媳妇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拍：“那你还等啥？夏天这批最后两天了 。 ”
真正推他一把的是八月三号那天，他刷朋友圈看见厂里贴出来的公告：技术员岗位内部竞聘 ，最低要求大专学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给主管发了条微信：“我想报个名。 ”主管回得很快：“学历够吗？”他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我在想办法 。 ”
那天晚上他开着电动车跑到镇上的打印店 ，把报名表重新打印了一份，打印店老板是他老乡 ，瞄了一眼表头：“西大？好学校啊 ，你这时候报，夏招快收尾了吧 。 ”林远航点点头：“就剩最后一天。”老乡把纸递给他：“我去年也想报 ，犹豫犹豫就过了 ，你这回可别犹豫了 。”
第二天他请假去了趟市里的函授站，交材料的时候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也在办报名 ，两人聊起来 ，大姐说她考了三年才下决心，“再拖就真老了 ”，林远航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函授站老师笑着说：“没事 ，多少人都是这么抖着签完的 。 ”
九月初开学那天他没去成现场，车间临时抢修 ，晚上媳妇给他拍了张照片：儿子趴在他书桌前 ，拿红笔在快递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爸爸的大学”，他蹲在车间角落里回微信 ，媳妇说：“你看你儿子都知道这事得赶紧办。 ”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起身继续拆机台 。
后来他在闲虎择校网上查过其他学校的招生简章，对比了一圈发现还是当初选西大最合适 ，不过那是后话了——报名那天他压根没查什么网站 ，就凭打印店老乡一句话：“好学校，报了就好好念 。 ”
今年夏天又要来了 ，林远航把去年那张报名表折好夹进工作笔记本里 ，旁边多了一张函授站课表，车间新来的实习生问他：“林哥，你咋还学呢？”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不学等着像你一样 ，连PLC都看不懂？ ”实习生嘿嘿笑 ，他又补了句：“赶紧报名去，夏招快截止了。 ”
这回他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的螺丝刀终于拧到了第四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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