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材料递进窗口的时候 ，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北蔡中心小学的保安大叔接过那叠厚厚的复印件，像接过一摞烫手山芋似的 ，麻利地塞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拿马克笔在袋口写了串数字。“等通知吧 。”大叔头也没抬 。
这是六月初，梧桐叶刚把马路遮出第一片荫。
陈默从学校出来 ，站在莲溪路上点了根烟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递材料，不过是递进陆家嘴一所小学的门房，那时候女儿琪琪刚上一年级 ，每天从北蔡坐公交到陆家嘴 ，光路上就要四十分钟，陈默每天五点半起床 ，六点出门 ，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把琪琪护在胸前，像护着一只随时会被挤扁的鸡蛋 。
后来他换了工作 ，从陆家嘴搬到了张江 ，本想着离北蔡近些了，结果琪琪的学籍还卡在浦东那头 ，转学的事 ，他从三月就开始跑，先是浦东教育局说材料不全 ，补了两趟；后来又说租房备案时间不够 ，他连夜找房东重新签合同；再后来对方干脆摊手：“北蔡中心小学名额满了，要统筹 。 ”
统筹，这个词像一颗石子卡在鞋里 ，不致命 ，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六月中旬，他第一次去北蔡小学问消息 ，门卫翻了个本子：“没你名字 。 ”六月底 ，他又去，这次换了个老师出来说：“还在走流程 ，别急 。”七月头上 ，他第三次去，正赶上学校放暑假 ，大门紧闭 ，门卫室里只坐了个打瞌睡的老头。
“大哥， ”陈默蹲在铁栅栏门外 ，隔着栏杆递了瓶冰红茶过去 ，“我就问一句，统筹名单下来没？ ”
老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你问我？我都不知道我下个月还在不在这儿干。”
陈默差点骂出声 ，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阳台上 ，盯着手机里家长群的消息一条条往上滚，有人晒出了对口学校的录取通知 ，红彤彤的公章盖在A4纸上 ，像一枚勋章，有人已经开始团购一年级新生的书包和文具 ，他往下翻了十几屏 ，没看见“北蔡 ”两个字 。
琪琪趴在窗台上喊他：“爸爸，我到底能不能转学啊？ ”
他掐灭烟头 ，回头笑了笑：“快了 。”
八月初 ，他几乎放弃了，甚至开始打听昆山花桥的民办小学 ，盘算着每天通勤的可行性 ，老婆说要不就别折腾了，琪琪在陆家嘴也读得好好的，他没接话 ，半夜里偷偷爬起来刷浦东教育局的官网 ，刷新键按下去，页面加载的圈圈转啊转 ，像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五个月的弦。
八月中旬那天 ，他正带琪琪在小区门口吃冷面，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座机号码 。
“喂 ，陈琪琪家长吗？北蔡中心小学的，你明天上午来拿统筹通知 。”
他筷子悬在半空 ，面条汤溅了一身。“明天？明天几号？ ”
“八月十七 。 ”
他挂了电话 ，扭头看着琪琪满嘴麻酱的样子，突然鼻子一酸 ，琪琪问：“爸爸你怎么哭了？”他说辣椒油呛的 。
第二天一早他赶到学校 ，教导处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是家长，手里攥着差不多的材料 ，脸上挂着差不多的焦虑 ，轮到他的时候，老师从一摞牛皮纸袋里翻出一个写着他名字的 ，抽出两张纸：“回去签字 ，九月一号报到。 ”
就两张纸，薄薄的 ，轻飘飘的 ，连公章都盖得有点歪，但陈默接过来的时候 ，手腕往下一沉 ，像是接住了一块砖 。
他走出校门，站在北蔡小学的操场边上给老婆打电话：“下来了 。 ”老婆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哦。”
就一个字 ，但陈默听得出，那个“哦 ”里，有半年的房租 、三次补材料 、无数个睡不着的夜 ，还有琪琪趴在窗台上问“爸爸我到底能不能转学啊 ”的那个夏天 。
后来有朋友问他转学经验 ，他说别自己瞎琢磨，该问的问清楚 ，比如有些家长会去“闲虎择校网”上查各区统筹时间线 ，提前把材料备齐，能省不少弯路 ，朋友问他那你咋不早说 ，他笑了笑：“我这不是刚拿到通知么 。 ”
八月底，琪琪背着新书包在北蔡小学门口拍了张照片 ，太阳很大 ，她眯着眼，嘴角咧到耳根 ，陈默站在后面 ，手里还攥着那张迟到两个半月的统筹通知，纸边已经被汗浸得起了毛。
但他没扔，他说留着 ，等琪琪考上大学那天 ，给她看看——你爹当年为了这两张纸，跑了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