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七宝把书包带勒到最紧 ,像怕一松手,郊区那条梧桐路就会从指缝里溜走,后备箱里塞着被子 、台灯、一箱教辅 ,还有他偷偷藏进去的半块足球场草皮——是塑料的,妈妈看见了没拆穿,只说:“到了市区 ,别老惦记着踢球,先把英语补上来 。 ”
七宝不叫七宝,这是他小名 ,出生那年,爸爸在七宝老街排了半小时队买海棠糕,回来时糕还热着,他就落了地 ,妈妈总说,这名字吉利,七宝七宝 ,七样宝贝,可七宝长到十三岁,最宝贝的只有两样:郊区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 ,和年级排行榜上第三的位置。
转学的念头是爸爸先提的,爸爸工作调到了市区,每天通勤两个半小时 ,回到家只剩叹气,饭桌上,他把手机推到妈妈面前:“郊区初中英语师资弱 ,七宝再拔尖,到了高中也吃亏,目标七宝中学,得早点去市区适应。”妈妈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开始收拾房子,郊区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换成了市区七十平的老破小 ,厨房窄得只能侧身,七宝的足球奖状没地方挂,被塞进床底 。
转学比想象中难 ,第一所对口的公办初中说没有插班名额,第二所民办初中要摇号,第三所看材料时委婉提醒:“孩子郊区成绩好 ,但市区竞争不一样。”妈妈的白头发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她把各校招生简章铺了一餐桌,红笔蓝笔圈得密密麻麻 ,一天晚上,七宝起夜,看见妈妈还在客厅,手机屏幕亮着 ,她在一个叫“闲虎择校网 ”的页面上,把转学窗口、材料清单和截止日期一条条抄进本子,那是七宝第一次知道 ,原来大人也会像学生一样做笔记。
第一次插班考试,七宝栽在英语上,阅读理解三篇没做完 ,听力像一串滑过去的豆子,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驶 ,把脸贴在车窗上,说:“妈,要不回去吧 ,我在郊区也能考七宝中学 。”妈妈没回头,只说:“考得上考不上,先别急着给自己判卷。”可七宝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那晚 ,爸爸带他去了七宝中学门口,校门已经关了,路灯照着“七宝中学 ”四个字 ,安静得有点遥远,爸爸说:“目标不是现在就到,是三年后到 ,你今天输的不是英语,是敢不敢再考一次 。”
第二次机会来得突然,市区另一所公办初中有了一个插班名额 ,考试定在周五下午,七宝请了半天假,地铁上一直背单词 ,考完出来,他没敢问结果,只在操场边坐了半小时,录取通知是周二来的 ,妈妈在厨房里“哎呀”一声,锅铲掉在地上,七宝跑过去 ,看见她眼圈红了,还嘴硬:“油溅的。 ”
新学校的第一记闷棍,是月考 ,英语五十八分,全班倒数第六,同桌笑他发音像“郊区广播站” ,七宝把卷子揉成团,塞进桌肚,那天放学 ,他真动了回去的念头,连地铁方向都走反了,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本旧相册 ,老师翻开一页,是二十年前的七宝中学运动会合影。“我也是七宝中学毕业的,”老师说 ,“我高一第一次英语测验,四十二分,后来每天早上在七宝老街口读课文 ,被卖海棠糕的阿姨笑了半年。”
七宝没说话,但第二天开始,他六点起床 ,在阳台上读英语,妈妈不再站旁边计时,只把热牛奶放门口 ,数学课上,他慢慢找回自信,几何题一讲就通,老师让他上黑板板书 ,期末前,英语角里他第一次主动开口,结结巴巴讲完一段 ,同桌没笑,反而说:“你进步挺快 。 ”
期末成绩出来,英语七十六 ,总分进了年级前二十,奖状是“进步之星”,薄薄一张 ,七宝拿回家,妈妈想贴墙上,他拦住:“先别贴 ,等考上七宝中学再贴。”那天傍晚,他站在阳台上,朝七宝中学的方向看,远处楼群挡着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路还在。
转学不是换一张地图 ,是学会自己认路,七宝把书包带重新调松了一点,走下楼 ,去追那班开往学校的公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