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北方那座工业城市的站前广场 ，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风一吹，鼻腔里立刻干得发疼 ，我来自江南 ，习惯了潮湿空气和梅雨季，却没想到“水土不服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第一周 ，我流了三次鼻血 ，食堂的菜咸得发苦，宿舍的暖气烤得人半夜口干舌燥，室友们热情地招呼我去澡堂 ，我站在雾气腾腾的大池子边 ，手足无措，最后借口肚子疼逃回宿舍 ，更难受的是课堂 ，老师带着浓重口音讲工程力学，我听得云里雾里；小组讨论时 ，大家语速飞快 ，我插不上话，只能低头假装记笔记 ，第一个月结束 ，高数小测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五，那天晚上 ，我躲在被子里给母亲打电话 ，说想退学，母亲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再熬熬 ，别让人看笑话 。 ”
我熬了 ，可身体先投降，十一月的风像砂纸 ，嘴唇裂开 ，晚上咳嗽到天亮，我去校医院 ，医生说是气候干燥加过敏 ，开了一堆药，回宿舍路上 ，我经过操场 ，看见一群人在踢球，笑声被风撕得零碎 ，我忽然觉得 ，自己像一棵被错栽到盐碱地里的树，拼命扎根，根却烂了 。
寒假回家 ，母亲看见我瘦了一圈 ，眼睛红了，父亲没说话 ，把一碗热汤推到我面前 ，我说：“我想转学。”父亲放下筷子：“转去哪儿？ ”我说：“同济 。 ”他皱眉：“哪有那么容易？”我知道不容易，可我已经查了半个月 ，我在一个叫闲虎择校网的平台上翻到同济往年的转学简章和几位学长写的经验贴 ，里面提到“特殊困难转学 ”需要原校同意、接收校考核，还要有充分的身体或家庭原因证明 ，那些帖子我翻来覆去看 ，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
开学后，我一边补课一边跑手续 ，辅导员起初劝我：“再适应适应 ，别冲动。 ”我把病历 、成绩单 、情况说明摊在他桌上，他叹了口气，帮我盖了章 ，最难的是同济那边的考核 ，面试那天，老师问我：“你为什么觉得换一所学校就能解决问题？”我愣了几秒 ，说：“我不觉得换学校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我知道，如果继续留在不适合我的环境里 ，我会一直把‘适应’当成失败 ，而不是去找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 。”老师没笑，低头记了什么 。
等待结果的日子比北方的冬天还长 ，我照常上课、吃饭 、去图书馆 ，却总在手机响时心跳加速，三月底 ，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对方说：“同学，你的转学申请通过了。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柳树刚抽芽 ，风还是干的，可我突然觉得鼻腔里没那么疼了。
九月 ，我拖着同样的两个行李箱 ，站在同济大学门口，上海刚下过雨 ，空气湿漉漉的 ，梧桐叶亮得发绿，食堂里有清淡的汤面 ，室友说话带着吴语软腔 ，我偶尔还是听不懂，却不再害怕开口 ，第一次走进同济的图书馆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雨声细密，像家乡的梅雨 ，我翻开书 ，忽然想起北方那间干燥的宿舍，想起那些流鼻血的夜晚 ，我没有后悔去那里 ，也没有觉得转学是逃跑，人总要承认 ，有些地方再好 ，也不一定适合自己，找到能扎根的土壤 ，比硬撑着枯萎更需要勇气 。